蹲下身拎起来,转身往窗台上的搪瓷缸里倒水,忽然看见窗户上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张鹅蛋脸。
两道英气的浓眉下,是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美得淳朴自然,深邃清馨。
只是唇色很淡,大约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洗胃造成的虚弱。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说她只读了一半,只知道是本双男主飞行员文。一个草根男主,一个高干男主,两人谁也不服谁,最后在一次次合作中成为最佳战友。
边回忆剧情边弯腰放暖壶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背心内衬硌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地塞在那里。
她蹙眉将手伸进去摸索,探到一个折起来的纸信封。
抽出来展开。
“华国第一空军航校录取通知书……”她轻轻念着,看到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一九七八年,空军航校恢复从地方招生。原身拼死拒婚,就是为了这个。
她忽然心生敬意。
在这个年代,不,就算是在几十年后,一个女孩要当飞行员,应是比登天还难。
但前身考上了。
前身不想嫁给傅以渐,不是看不上他,而是不能嫁人。嫁了人,就意味被拴在家里,这张用无法想象的努力血汗换来的通知书就是一张废纸。
或许她也知道,就算没有这场婚约,她大抵也不会被家里允许去上航校的。
凌微月无法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是如何躲着家人,通过招飞队那一道道刁难的体检和政审的。
前身喝肥皂水闹退婚,大概是真的没办法了。
在这本小说里,前身的父亲因为极其优秀的身体素质在部队被招飞,后来又被选为试飞员,结果在一次试新机时坠亡,所以大伯绝对不会允许她再跟飞行扯上一点关系。
她宁愿被人当成疯子,也不肯放弃那一点点机会。
为书中的凌微月震撼之余,她想到了自己。
她在现实世界中也同前身一样,有一个不完满的原生家庭。父母早年离婚,父亲从不缴纳抚养费,母亲性格要强,一手掌控她的人生,她从小到大都活得跟个牵线木偶一样。报大学时,母亲也不许她报自己喜欢的传媒专业,而是帮她报了枯燥无味的土木工程。
毕业以后,做着自己不喜欢母亲却觉得有前途的工作,相亲着母亲认可自己却没有感觉的男人。
其实她的状况比书中的前身要好上很多,可自己却没有她孤掷一注的勇气。
起码,前身肯为自己的梦想破釜沉舟一次。
凌微月蹙眉,攥紧了那张通知书,把它重新叠好,塞回贴着心口的位置。
就算被淘汰也没关系,起码为之反抗过,努力过。七十年代末,正是经济即将发展的腾飞时期,一切都还可以从头再来。
这辈子她也不想再被任何人掌控。
她要好好活一次,为书里的凌微月,也为书外的凌微月。
她才不要做气运之子身边的炮灰女配,她要成为被时代记住名字的人。
凌微月端起搪瓷缸,慢慢喝水。
激昂的决心过后,现实的问题浮上来。
首先婚约应当是已经告吹了,最大的阻碍就是怎么劝说自己的大伯父同意自己去航校报道。
钱自然不是问题,因为在前身记忆中,她从中获取到读这种高等航校,所有衣食住行都是学校包办,甚至还会发票证等补贴,毕业就是军官飞行员。
那只剩下对家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正凝眉想着办法,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
“这男同志长得真板正……”
“哪个单位的?你看那身条,部队的吧……”
护士们交头接耳。
“护士同志您好,请问凌微月同志住哪个病房?”一个干净沉稳的男声响起。
“看望病人是吗?叫什么名字,我登记一下。”护士压着嗓音里的兴奋。
“好的,我叫傅以渐。”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病房门口。
凌微月迅速放下搪瓷缸,三两步跳回床上,靠好枕头。
他来做什么?
不会是报仇吧。
凌微月在前身记忆里看到她到男主家里撒豆踹鹅大放厥词的场景,她尴尬地扶额,忍不住看了看四周有没有自卫的家伙事儿。
她在飞机上看这本小说时,对傅以渐这个角色的印象就是烈士之子,男主光环爆表,仕途一路顺畅。
小说里,他退了婚就再也没提过这个未婚妻。
但现在,她成了他的倒霉未婚妻。
门把手转动了。
她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