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谢松筠还是把青鹊叫住了。
“你每天进进出出,到底在忙什么?”
青鹊乖巧地站在窗前,绞尽脑汁地从招猫、逗狗、摸鱼、追虫、偷吃、闲逛、撞拐中,“如实”回道:“嗯……有许多事情可做呢。”
“窗外知了叫得凶,我怕打扰大人思绪,得把它们粘走。”
“井水里镇着西瓜,也要不时去看看,太凉的话大人吃了会腹痛。”
“还有大人批完的公文,总要尽快让各司取走,别耽误了正事。”
她掰着手指数,正午强烈的阳光冲破纸窗,将纤细的手指照得好似莲座观音的玉指。
谢松筠不知不觉间轻轻扬起了嘴角。
青鹊一抬头,便对上那道微妙的笑意,凤眸微眯,似在凝视。
她猛地止住了话茬。
“怎么不继续说了?”
青鹊哭丧着脸,“大人,你就直说吧,这次我哪里做错了?”
“你没错,做得很好。”
完了完了!
大人何尝对她如此和颜悦色?
定是她做错了!
谢松筠此刻的笑容变成了无声的刀子,他愈是春风化雨,青鹊心里愈是没底。
“既是喜欢,本官就将这桌菜都赏给你,吃完再去公堂吧。”
她看看那桌令人毫无食欲的午膳,再看看谢松筠好整以暇的眸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人我不饿你吃吧一定要都吃掉哦千万不要给我留我跟铁兄去准备午衙了一会儿见!”
后半句话淹没在一阵小旋风里,转眼间便只剩下谢松筠和这一桌子菜。
他再也忍不住,捧腹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自打来了邕州,整日收拾前任知州留下的烂摊子,心情还从没有这般畅快过。
逗弄这小道士,竟如此有趣?
谢松筠憋着笑抿了口茶水,指尖不经意间触及唇角,不知怎地,竟忽地回想起小道士腰间的触感。
恍若顺着指尖,传到了唇上。
绵软的,紧致的,柔韧的。
好像怎么捏都捏不坏,又好像一碰便要化在掌心里。
他方才用了些力气,青鹊离开时似乎揉了揉腰侧,会不会皎白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他的指痕……
不知怎的,谢松筠非但没觉得愧疚,反而隐隐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暴虐的愉悦。
他倏然起身,差点掀翻了桌子。
两双筷子滚落在地,清脆地响了几声。
如此这般,岂是正人君子做派。
他想到哪儿去了?
初见时谢松筠便觉得青鹊相貌清秀伶俐,身量玲珑娇小,脾气软糯,还动不动就冲他撒娇,不似寻常男子。
近来又发现对方对他未免太过体贴,事事为他着想,怕他受伤,知冷知热,吃穿用度都百般关怀,更不似男子心肠。
可青鹊到底是个不折不扣的道士。
是男子。
腿根被膝盖抵过的地方隐隐发烫,谢松筠盯着官服上被攥出来的褶皱,恍然失笑。
他是为公事太过殚精竭虑了。
前些时日方才劳累晕倒,诸事繁杂,一时被外在假象混淆,也属正常。
不能代表什么。
谢松筠用力地晃了晃头,捋平衣襟褶皱,快步朝正堂走去。
路过练场,壮硕的衙役们正在日光下袒胸露腹,硕大的肌肉比他两个膀子都宽,雄伟气概扑面而来。
往日并未在意,今日谢松筠却觉得格外扎眼。
若青鹊也是这般模样,饶是他再头昏脑涨,也不可能有所错乱的。
不知是谁说了句:“青鹊特意给咱做了一桶那个冰镇黄瓜嘞,来尝尝!”
谢松筠骤然停下脚步。
“这小子,知道暑伏天咱们就好这一口。”
“可不是吗,青鹊人虽小,脑筋倒是挺活泛。”
“说起这个,那日我偶然提了句肩上旧伤一下雨就疼,他不知打哪儿给我找来了个小诊所的偏方,说是进府衙前在城里找人的时候,听老乡说起这方子专治痼疾,用了两次,诶还真有效果!”
“俺也收到过他送来的草药,俺婆娘喝上,哮症都不怎么犯了。问他,他也说是从前看人用过这药,而且俺看他手上还有擦伤,估摸是亲自去山里采的。唉,这做兄弟的,俺心里可真过意不去。”
“青鹊待咱们是真不错,一开始我还以为就是个骗子,没想到错怪他了。”
……
抬头晴空万里,谢松筠耳畔却如同响起声声惊雷。
这小道士怎么对谁都这么贴心,对他一人还不够吗?这一日十二个时辰,能顾得过这么多人?
更奇怪的是,作为青鹊的上官和半个老师,知道其与自力更生的衙役们为伍,行正途做好事,谢松筠只感到须臾的欣慰。
顷刻间,心头、口齿都在泛酸。
正午日头高悬,蝉鸣不止,青石板反出阵阵热浪。衙役们见状不对都溜走了,谢松筠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微凉的指尖才感受到些许炎热。
直到匆匆离开训练场,思绪仍无法自控地乱成一团。
公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