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鹊刚一走进起居室,就看见一个赤果的上身。
谢松筠宽阔的脊背正对着门口,不似武人那般虬结厚重,两道轻韧薄肌顺着脊线浅浅铺开,线条干净利落,如流云轻覆,恍若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
刑察司的衙役们都是糙汉子,平日里不讲究,炎热时往往脱光上衣,大剌剌地在院子里晃悠。
他们一侧肩膀就比狗头还大,青鹊见了都得躲着走。
这样的画面见得多,眼前这具更偏精壮的身体,不免引起她的好奇。
原来人类的肌肉并非都那么大啊,还有这种轻薄精瘦的,既不失压迫感,远远看去又有种和谐的美感。
就是不知背上的手感如何,是不是和胸膛一样好摸。
谢松筠脑子里还在想事情,听见呼吸的声音,陡然往门口看去,正对上小道士直直的眼神。
随着他转身,那道眼神还像绳索般将他的身体勾勒了一圈。
谢松筠自小也算在书香门第长大,何曾被人用如此直白的目光窥视?哪怕背过身去,也觉得如芒在背。
“……出去!”
怎么这么凶,不是大人你让我来的吗?
青鹊悄悄做了个鬼脸,边退边说道:“那我先出去看看药好了没,待会儿再来。”
“不必,就在屏风后面等。”
也不知他在磨蹭什么,青鹊只好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间起居室。
听说知州本是有单独的大宅子,可谢大人一来就说要住在府衙里,还选中了这间原本堆放刑具的屋子。
那些刑具历经多任知州,哪个不是沾满了鲜血?
放这些东西的屋子,寻常人靠近都觉得晦气,大人居然还敢在里面睡!
刑察司那么多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一说起这个都打冷颤。
青鹊还以为这里会阴森森的冒寒气,没想到真的走进来,竟是个雅致的居所。
轩窗微启,窗外森然翠竹传来清新香气。她不懂大人薰的是什么香挂的是什么画,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竹林中央,四周都是与大人身上相同的竹叶清香,吐息间沁人心脾。
“过来吧。”
听见召唤,她忙不迭地小跑过去,谢松筠已经换好了衣服,半倚在坐榻上的矮桌,松下一头乌黑长发,半披在肩上。
她愣住了神,这样的大人竟然还挺……温柔的?
谢松筠招招手,她又往前挪了两步,借着灯火才看清,大人的脸色比往日要苍白不少。
说到底还是晕在她面前的,青鹊愧疚地绞着手指,轻声问候:“大人,你的病好些了吗?”
“本官已说了无碍,你不必自责。”
难得没听到小道士回话,谢松筠抬眼,只见对方正乖乖地低垂着脑袋,那顶白色帷帽刚好怼到他的眼前。
谢松筠又想起昨夜的梦。
不可能,且不说面前站着的是个大活人,再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小道士是最近才经历了洪灾。
可的他心口还是坠了坠,稍稍坐直后问道:“你说你从邻州来,原是家住哪里?”
家,青鹊狗儿的家就是主人的家。
几个月前,他们的家被洪水冲垮了,主人也不见了,她的家又在何方呢?
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青鹊抹了两下,泪水却像洪水般往外涌。她干脆手一甩,放声啜泣起来:“呜呜,大人,我,我没有家了……”
谢松筠空荡荡的肠胃跟着哭声绞痛起来。
他始终克制着不让自己去回忆丢失的小狗,近几日倒是想了不少。和这小道士一样渺小可怜的小生命,在偌大的世间身不由己,不知命运将会引向何方。
他鼻尖一酸,动容道:“本官答应你,以后邕州府衙就是你的家。”
“嗯?”
瞬间,哭声停止了。
青鹊抹眼泪的手还停在半空,一串串晶莹泪珠吧嗒吧嗒地打湿了衣襟,睁着水灵灵的圆眼睛瞧他。
“大人,你的意思是……”
“本官会教你为人处世之道,让你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将来成家立业,自力更生,好过四处行骗。”
虽然有点感动,但这番好意落在青鹊耳中就自动变成了:要违背小狗的准则,认别人的家做自己家,永远无法回到主人足边,做个只知道翻肚皮撒娇打滚的小狗。
狗的天,这是诅咒啊!
青鹊挠了挠头,讪讪道:“那个,大人,其实我在城里有个住处……”
“本官派人去看了,你住的那个房子是别人家的仓库,等主家回来定不会容你。”
“……那还有李兄!李兄说我可以住他家,李家嫂嫂也很欢迎我。”
谢松筠剑眉轻蹙,“他家上有白发父母,下有待哺婴儿,本就过得拮据,你还去扰他作甚?”
青鹊欲言又止,她很想说小狗只能有主人这一处家,然而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可是不想再把人气晕过去了。
“那,我就住下吧?”她心思重重地扯起嘴角。
谢松筠欣慰地点了点头,询问道:“刑察司的值房向来人多杂乱,你住在那里可还适应?”
青鹊已是赶鸭子上架,木然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