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霁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休沐,早起舞完剑,他习惯性地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往常这个时辰,楚锦瑶早已起身,要么在书房里对帐,要么在廊下看着孩子们晨读。
可今日,书房的门紧闭着,廊下空无一人。
裴霁微微皱眉,拦住了从卧房出来的芙蕖,问道:“夫人呢?”
芙蕖屈了屈膝,面露担心地回道:“回大爷,夫人说有些头晕,奴婢正准备去请胡太医来看看。”
裴霁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没有再问,侧身放芙蕖离开,自己径直推开卧房的门。
屋内,楚锦瑶侧躺在床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脸色有些发白。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他,撑着骼膊想坐起来。
“别动。”裴霁两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顺势在床沿坐下,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倒是不烫,随后又问道:“哪里不舒服?”
“没事。”楚锦瑶摇摇头,想扯出一个笑来,可胃里便一阵翻涌,令她猛地偏过头,捂住嘴,脸色又白了几分。
裴霁霍然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楚锦瑶手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抿下去,才继续问道:“你这几日胃口都不好,你自己没觉得不对?”
楚锦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迎上裴霁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太过忙碌,竟真的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
“我……”楚锦瑶张了张嘴,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不等她说出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鸿晖提着药箱,被芙蕖一路拽着袖子小跑过来。
“胡太医,”裴霁起身让开位置,声音有些紧张,“劳烦您给夫人看看。”
胡鸿晖不敢怠慢,放下药箱,取出脉枕垫在楚锦瑶腕下,顺势搭上脉搏。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槐树上麻雀的叽喳声。
良久,胡鸿晖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收回手,捋了一把胡须,转过身对裴霁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恭喜大爷,夫人这是喜脉。”
裴霁象是没听清,怔怔地看着胡鸿晖,“你说什么?”
“喜脉。”胡鸿晖笑着重复了一遍,“脉象圆滑如珠,应指有力,已有月馀,只不过夫人近期有些劳累,胎像不稳,待喝上几副便好。”
胡鸿晖后面说的话,裴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转过身,望着靠在床头的楚锦瑶,眼框微微泛红。
“你听见了?”他握住她的手,不敢置信地问。
“听见了。”楚锦瑶轻声应道,伸出另一只手复在他的手背上,“是喜脉。”她一字一顿,象是在帮他确认,也是在帮自己确认。
裴霁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躺在病榻上,咳得满帕子血,以为自己熬不过那个冬天,那时候楚锦瑶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你会好起来的”。
后来他好了,她却瘦了一圈,再后来,她跟他说“我们暂时不要孩子”,他便没有再提,只把那点念想压进心底最深处,从来不去碰。
现在她告诉他,肚子里有了一个小东西,那是独属于他们俩的。
他重新睁开眼,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芙蕖,把夫人的安胎药方交给陈青,让他亲自去抓药。再去告诉厨房,以后夫人的饮食单独开小灶,油腥味重的东西一概不许上桌。”
“裴霁。”楚锦瑶在身后唤他,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小点声,囡囡都要被你吵醒了。”
裴霁转过身,看见她靠在床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这么高兴过。
消息传到几个孩子耳中时,裴昭正蹲在药圃里给一株新移栽的紫苏浇水。
她如今跟着胡鸿晖学医已有大半年,认得了上百种药材,能背《药性赋》的前半卷,简单的脉案也能断个七八分。
胡鸿晖常在人后感慨,说这孩子天生是学医的料,可惜是个女儿身,不然日后定是个好大夫。
芙蕖从月亮门进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一见裴昭便扬声喊道:“昭儿小姐,大喜事!”
裴昭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小铜壶,不解地望着她:“芙蕖姐姐,什么喜事?”
“夫人有喜了!”芙蕖蹲下身,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裴昭手里的铜壶差点脱手,她呆了一瞬,随即站起身,胡乱在裙摆上擦干了手,连铜壶都没顾上捡,便往楚锦瑶的卧房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芙蕖说:“芙蕖姐姐,帮我把铜壶收好,我回来再浇!”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回廊不见了。
裴昭跑到卧房门口时,恰好与从里面出来的胡鸿晖撞了个满怀,她忙不迭地后退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叫了声“胡爷爷”。
胡鸿晖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说:“来得正好,你大嫂这几日脉象有趣得紧,你进来,老夫考考你。”
裴昭心头一跳,她跟着胡鸿晖学医以来,背过无数医书,也给府中不少人摸过脉,可从来没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