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裴晏便入了国子监。
楚锦瑶早已替他打点得妥帖。
裴晏临出门时,楚锦瑶站在垂花门下替他整了整衣领,忍不住嘱咐了几句:“你只需要用心读书,不必与人争执,若有人欺负到头上来,回来告诉大嫂。”
裴晏一一应了,翻身上马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少年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
楚锦瑶朝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一直挂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国子监的规矩严苛,每月逢五休一日,其馀时候学子皆宿在监中。
头一个休沐日,裴晏回来时脸上还挂着笑,说先生讲得好,同窗也和气。
楚锦瑶特意让人备了他爱吃的酱肘子,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裴昭替他夹菜,裴心菱缠着他讲国子监里的新鲜事,倒也热闹。
第二个休沐日,裴晏的话明显少了。
楚锦瑶问他近况,他只说“都好”,便埋头扒饭。
见他不愿说,楚锦瑶没有追问,只是在替他添汤时多看了他两眼。
这才发现,少年眼窝似乎深了一些,握着筷子的手背上有两道淡淡的红痕,象是被什么东西擦破的。
到了第三个休沐日,裴晏连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他从进门起便一言不发,给楚锦瑶行了礼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连裴昭唤他都没应声。
晚饭时他也推说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起身告退时,楚锦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又多了一道新结的血痂。
那夜楚锦瑶在书房里枯坐到很晚,面前的蜡烛换了两根,帐本却一页都没翻过去。
第二日一早,待裴晏走后她让人去把陈青叫了来。
“去查查,阿晏在国子监出了什么事。”楚锦瑶坐在小几后面,缓缓吩咐道,“看看是何人竟敢再次对裴家之人动手。”
陈青抱拳领命,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便走。
半日后,陈青回来了。
他站在书房里,躬敬回道:“夫人,查清楚了。国子监里有几个学子,隔三岔五便拿裴晏少爷的身世说事。”
他边说还不忘注意楚锦瑶的脸色,“骂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说他能在监中读书全靠裴家施舍。还说他……”
他顿了顿,不知是不是该继续往下说。
楚锦瑶抬起眼来,目光阴冷,“说。”
陈青垂下眼皮:“说他爹娘是短命鬼,是被他克死的。”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好几个呼吸。
楚锦瑶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出一层青白。
她没有愤怒道摔杯子,只淡淡地问道,“都有谁?”
陈青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递过去。
楚锦瑶展开来看了一遍,上头写着五六个名字。
她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那人姓孙,是工部郎中孙茂才的独子。
她将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袖中,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还有一件事。”陈青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裴晏少爷这些日子在监中没少挨欺负,他带的砚台被人摔过一回,书本被人撕过两回。”
“为什么不吭声?”楚锦瑶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起伏。
陈青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奴才听他身边的小厮说,是怕您知道了生气,给您添麻烦。”
楚锦瑶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陈青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下去吧。”
陈青抱拳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听见楚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伤药替我送一瓶给阿晏。别说是我让送的。”
陈青应了一声,应声退下。
四月十二,是裴晏的休沐日。
楚锦瑶天不亮便起身了。
这一次,她没有象往常一样梳寻常的圆髻,而是端端正正地绾了命妇的高髻。
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间看不出一丝喜怒,嘴角却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她走到前院时,裴晏和裴昭已经在等着了。
两个孩子皆换了一身素衣。
裴晏看着楚锦瑶这一身装扮,似是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裴昭紧紧攥着裴晏的衣袖,小脸绷得紧紧的。
楚锦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吩咐备了两顶轿子,自己上了前头那顶,让两个孩子同乘后头那顶。
陈青带着四个护院压阵,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穿过了半座京城,径直来到了京兆尹府门前。
正值晨衙将散,府门前来往的官吏不少,街面上也有行人商贩。
楚锦瑶的轿子停在京兆尹府门前时,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轿帘掀起。
楚锦瑶搀着裴晏和裴昭的手,三人并肩走向京兆尹府的大门。
走到府门正前方,她停住了。
下一刻,楚锦瑶双膝一屈,直直地跪在了青石台阶之前。
裴晏与裴昭怔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