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皆有常制。赵之良將,廉颇、李牧、赵奢,皆一时之选。
可赵国之法,未能贯彻到底。赵孝成王以私意换廉颇,便是制度在执行层面被一己之意架空。法虽立而不固,人存则军强,人去则军弱。
反观秦国。秦亦非赖一人,白起之前有司马错,白起之后有王翦、蒙恬。秦军之强,不因一將之存亡而兴废。商鞅变法,立军功爵位之制,使耕战之民皆有进身之阶,使百万之师皆有必赏之信。
更紧要的是,秦昭襄王能始终信用白起、王龄,不以內廷之意干扰前线。法度本身之外,还有一份对法度的敬畏与坚守。这不是哪一个名將的功劳,这是制度及其执行的功劳。”
梁山伯平视谢玄,语声渐沉:“故我以为,为將者立军,当以法为本,以人辅之。良將如刀,制度如礪。刀再锋利,若无礪石打磨,日久必钝。而礪石之用,不在其形,在其坚且不移。
有了好的选將之法、练兵之法、赏罚之法、粮秣之法,並且能让这些法度不因一人之意而废,才能让军中不再只有一个廉颇,而是有十个、百个廉颇。这才是一支军队真正的根基。
否则,纵有孙吴之才,不过一世而斩;纵有颇牧之勇,不过一代而终。”
谢玄听罢,看著梁山伯,神色颇肃然。
为將者,当以何立军
这个问题他自己思索了多年。
他认为,应不以门第取人,而以材勇为选;不凭好恶行赏,而以军功为断。他谢玄要的,是几个名將,是一世的辉煌。
而现在,梁山伯的一番话,竟比他想的更深入。不是几个名將,而是一支铁军;不是一时的辉煌,而是能託付江山的常胜之师。更难得的是,梁山伯看的不是法度的“有无”,而是法度能否“不移”。
这个少年,不是在背书,是真的读懂了歷代兴亡背后的道理。
人能成事,亦能败事。唯有法度不移,方能让成事之人辈出,让败事之患不至。
青綾布帐后,谢道韞的神色也肃然起来。
她博览群书,歷代兴亡皆在胸中。梁山伯这番话,以赵秦对比,切中肯綮,不只是在说兵法,更是在论治国之道。
人治与法治,法立与法守,这不正是千百年来兴衰治乱的根本么
梁山伯能於长平之败中看见制度执行的缺失,於商鞅变法中看见法度不移的可贵,这份眼力,便是建康城中那些名士,又有几人能及
谢玄默然良久,方才开口:“好一个以法为本,以人辅之”,你能看到法度不移比法度之立更紧要,不容易。”
他原以为,梁山伯纵然潜心研读兵法,也不会多精通,毕竟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且已在清谈、作诗上都才华秀出了。
而今大出意表,不禁讶然。
他顿了顿,郑重地问出了第三个兵法问题:“前两问,你答得很好,我再问你第三问。用兵之道,何时当疾,何时当徐”
此问一出,青綾布帐后,谢道韞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虽不精通兵法,却也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疾”与“徐”,看似问的是用兵的速度与节奏,实则问的是一个人对时机的判断,对形势的把握。
梁山伯又沉思起来。
这一次,他沉思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
他微微低著头,半晌方抬起头来,开口了:“谢先生此问,我想借《庄子》来作答。”
谢玄诧异:“《庄子》用兵之事,与庄子何干”
梁山伯淡定地说道:“《庄子逍遥游》开篇有言: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谢先生所问,何时当徐此鯤之象,便是徐”之极致。万丈雄心,深藏若虚,非不为也,时未至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谢先生所问,何时当疾此鹏之象,便是疾”之极致。时机一到,便能扶摇直上,九万里而南。其势不可挡,正在於此前漫长的沉寂与蓄力。
所以,善用兵者,当知何时为鯤、何时为鹏。潜渊之时,潜心蓄力,不躁进;怒飞之时,动如雷霆,不留手。
而决定这化”之一字的,正是庄子所言是鸟也,海运则將徙於南冥————去以六月息者也”。海运不至,六月息不来,虽鹏亦不能飞。所谓待时”,待的便是这天地间的大势流转,非一己之躁急所能强求。”
梁山伯对视著谢玄,目光灼然:“谢先生所问,何时当疾,何时当徐我斗胆,敢言当下之事。
前秦以力服人,吞燕而兵威震凉、代,其国中鲜卑、羌、羯各部,皆是面服心不服的海底暗流”。此乃秦之死穴。我江东虽门阀相爭,各有私计,然强敌当前,大节可共守。彼前秦虽兵势浩大,然部族林立,同床异梦。
所谓待时”,待的不是我兵精粮足,更是待他內部生变,待那北海之下的暗流,自己去搅动他的汪洋!
我之徐”,恰是为了催化敌之疾”!以我之徐”,养我之锋,待敌之变。待到前秦內部人心离散、变乱骤起之日,便是我大鹏怒飞、一击制胜之时!此非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