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那片诡异的树林,重新回到阳光下。
阳光很亮,刺得人眼睛发酸。吕良揉了揉眼睛,继续握著韁绳,任由马匹自己认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片树林。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坐在那棵扭曲的老树下,闭著眼,一动不动。
等著下一个“能替他走完路的人”。
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个。
也许会有。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路,留给了他。
马车走了很久,吕良一直没有说话。
王墨也不问。他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望著前方的路。
夕阳西斜时,马车停在一处小河边歇息。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岸边长著几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隨著晚风轻轻摆动。
吕良跳下车,走到河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洗完脸,他没有起身,只是蹲在那里,望著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银髮银眸的少年。
那张脸,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忘记,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不敢看镜子,不敢看水里的倒影,不敢看任何能照出自己模样的东西。
因为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被斩断四肢、割去舌头的人,还算是人吗?
一个从吕家村地牢里爬出来的残废,还算是活著的吗?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
他是吕良。
是端木瑛选中的后来者。
是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是那个还在走的人。
“在想什么?”王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良站起身,望著远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平原,轻声道:“在想,我走到今天,用了多久。
王墨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片平原。
“从吕家村算起?”他问。
吕良想了想,点了点头。
“快一年了。”
王墨没有说话。
吕良继续道:“一年前,我还躺在地牢里,等著死。”
“一年后,我站在这里,看著这条河,看著这片平原,看著这条路。”
他顿了顿,轻声道:“像做梦一样。”
王墨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梦。”
吕良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站著,看著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看著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月亮升上来了。
吕良回到马车旁边,靠在车辕上,望著月亮。
怀里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他伸出手,把它拿出来。
月光下,那朵刻在封面上的梅花,泛著淡淡的银光。
吕良翻开第一页。
“后来者,你终於来了。”
这句话,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轻的——
“被看见”的感觉。
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看见。
被一个走了很远、停在了半路的人看见。
被她託付。
吕良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一段路。
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艰难险阻的时刻,那些救过的人,那些救不了的人。
那些让她笑的事,那些让她哭的事。
那些她悟出的道理。
那些她留下的遗憾。
翻到最后一页,吕良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但和之前那一页不一样。
之前那一页,写的是——
“走下去。一直走下去。替我看一眼,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这一页,是新的一页。
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页。
上面写著——
“后来者,你走到这里了。”
“你见到了阿梅。你拿到了册子。你见到了我的师父。”
“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路还很长。”
“但你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因为路,不在脚下。”
“在心里。”
吕良愣住了。
他翻到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
没有。
只有这一页,是新写的。
不,不是新写的。
是早就写好的。
是端木瑛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在这里,等著他。
吕良捧著那本册子,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上,照在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上。
“端木前辈,”他轻声道,“您什么都算到了。”
册子没有回答。
但它依旧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