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第一垛粮查完。
财务组会计冻得手指僵硬,趴在小桌上核算总数。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老廖站在一边,眼睛盯着地上洒出来的粮,胸口一起一伏。
小王脸上的汗开始冒出来。
钱明远站在仓门外,脸色比雪还白,会计终于停手。
抬起头,双手捧着帐本,声音发紧:“报告李主任,第一仓抽查库存与帐面一致。”
钱明远眼皮一跳。
李卫国没有看他,只是右手接过帐本,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继续。”
钱明远猛地转头看向他,这两个字本该由自己说,结果李卫国先说了。
这让他象被人从嘴里抢了话。
钱明远喉结滚动,左手攥紧大衣下摆:“当然要继续。”
转身指向第二道库门,声音发硬:“开第二仓!”
第二仓门上的封条依旧完整。
火漆没裂。
编号一致。
铁锁外面结着冰。
两个民兵用铁棍敲了半天,才把冰壳敲开。
老廖用钥匙开锁,手抖得厉害。
门开。
里面同样是一排排麻袋。
木牌齐全。
记录停在封锁令之前,钱明远的脸色更差。
小王咬着牙,右手握紧剌刀,一声不吭冲进去。
“噗!”
“噗!”
“噗!”
一袋又一袋粮被扎开。
粮食漏了一地。
老廖眼框通红,终于忍不住了。
弯下腰,双手小心地把洒出来的粮往一起拢,声音带着哑:“别踩,别踩啊,这都是粮……”
一个便衣刚要抬脚。
李卫国眼神一横,右手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帐本,语气不高:“脚抬起来。”
那便衣动作一僵。
他看向小王。
小王脸色难看,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便衣只好把脚挪开。
钱明远看见这一幕,胸口又堵了一下。
这个县里的小主任,越来越敢当众压他的人了。
而最要命的是,他现在还没查出证据。
没有证据,枪都不如一根烧火棍好用。
又过四十分钟。
第二仓查完。
会计的手冻得握不住笔,用嘴哈了两口气,才把最后一列数写完。
他抬头看了看李卫国,又看了看钱明远,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第二仓,库存与帐面一致。”
门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象是憋笑没憋住。
钱明远猛地转头,几个县委干部同时低头。
一个看鞋,一个看文档,一个假装擦鼻子。
钱明远脸上肌肉抽了两下。
他伸出右手,指向第三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开!”
第三仓…第四仓…第五仓。
整整两个小时。
所有库门打开,所有封条核验,所有帐本对照。
所有抽查袋,全部是实粮。
县委干部们冻得脚发麻,却没人先走。
他们都想看结果。
风雪落在众人肩上。
小王的手已经冻红,剌刀上沾着粮粉。
他的额头汗越来越多。
钱明远站在最后一座仓库门口,脸上的冷硬快撑不住了。
会计把最后一本帐合上。
他双手捧着帐本,声音清楚了许多:“报告,所有仓库核验完毕,帐实相符。”
四个字落下。
帐实相符。
像四记巴掌,抽在钱明远脸上。
仓库门前,一片安静。
可这种安静,比笑声更难听。
钱明远慢慢转头,看见粮食口赵主任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供销社主任用文档夹挡住嘴。
运输站站长眼珠子往天上飘,嘴角却压不下去。
这些基层干部,刚才还怕他怕得要死。
现在,他们在笑。
压着笑,不敢笑出声。
但钱明远看得出来。
这种眼神,他太熟了。
官场里,只有看见上位者露怯时,下面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钱明远胸口起伏,右手猛地抓住一袋被剌刀扎破的粮袋。
粗粮从口子里漏出来,落在他的皮鞋面上。
他死死盯着老廖,声音尖了起来:“说!”
老廖吓得一哆嗦,双手抱紧帐本,脸色发白:“钱司长……”
钱明远左手揪住麻袋口,右手指着仓库深处,语气暴躁:
“有没有私设暗库?有没有地下仓?有没有把粮提前调到别处再补帐?!”
老廖这回真急了。
他脸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双手举起帐本,声音又急又委屈:
“钱司长,天地良心啊!粮库钥匙三把,一把在我这,一把在李主任那,一把封在县武装部!”
抖着手指向门口的封条,嗓子发哑:“封条是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