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下层垫着发酵的干粪。
但泥鳅毫不在意,伸手扒开干粪层,露出最底下用防水油布裹着的沉重袋子。
“全省各地的钢铁厂、玻璃厂的废料堆,兄弟们一点点抠出来的。”泥鳅眼神发亮。
“高铝矾土碎矿、废弃石英砂……全齐了!一斤不少,全在这儿!”
这三天。
全省的物资渠道被彻底切断。
明面上的卡车、牛车,谁敢往大岭屯拉一粒米,就会被直接抓进局子。
钱明远自以为封死了所有的路。
但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僚,根本不明白底层这套庞大地下转运网的威力。
几百个社会底层的泥腿子,用最脏最臭的方式,硬生生从他的眼皮子底下。
把林墨点名要的所有工业废料,一车一车地拉进了这片深山。
林墨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油布里的灰色碎渣。
目光平静,但在扫过泥鳅那双长满冻疮的手时,稍稍停顿。
他伸手拍了拍泥鳅的肩膀。
“辛苦了。”
只三个字,泥鳅眼框瞬间红了,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把车拉去后山,然后带兄弟们去徐支书家里。
热炕烧好了,肉汤一直熬着。
喝完汤,拿钱,散出去继续蛰伏。”
“是!”
排子车吱呀作响,朝着大岭屯后山碾过雪地。
同一时间。
松江县城国营招待所。
二楼的特级套房里温暖如春,铁铸的暖气片烧得烫手。
钱明远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坐在真皮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特供大红袍,轻轻吹开水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屋子里还有两个便衣干事,小王正站在窗边,汇报着今天的动向。
“司长,还是没动静。”
小王脸上挂着轻篾的笑意。“大岭屯这两天连个人影都没出来。
估计是那帮刁民发现黑市也买不到东西,全窝在家里等死了。”
钱明远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小王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不过,下面盯着的人今天传回个消息。
说是傍晚的时候,有十几辆掏大粪、收破烂的排子车进了大岭山。”
“掏大粪?”钱明远眉头一皱。
“说是拉了一堆钢铁厂不要的垃圾废矿,臭气熏天。”小王忍不住笑出声。
“司长您想,这大岭山联合社不是号称要盖新酒坊吗?
现在水泥砖块全被咱们截死了,林墨那小子八成是疯了。
让手下的盲流去捡垃圾废料,想掺点黄泥巴把他们那漏风的土屋糊一糊呢!”
钱明远愣了一下。
随即,招待所的房间里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钱明远笑得连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了水。
“垃圾废矿?糊土屋?”
钱明远指着窗外的大雪,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了!
被卡断了脖子,连砖头都买不起,去捡国营厂的废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飞舞的雪花,钱明远心中的最后那一丝对林墨的忌惮,彻底烟消云散。
在那间逼仄潮湿的地窖里,林墨带给他的耻辱和恐惧,此刻全转化成了居高临下碾死蚂蚁的快感。
“不急。”
钱明远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声音阴冷。
“那帮刁民肚子里应该还有点存粮,这点废渣顶什么用?”
“再饿他们七八天。等大雪把路彻底封死,等他们连取暖的煤都烧光。”
“到时候。”钱明远转过头,盯着小王。
“不用咱们去。林墨自己就会捧着那截千年参须,像条狗一样跪在这招待所的门口求我!”
“去,告诉底下的人。不准任何粮食放进去!”
大岭屯,后山处。
一道高达十几米的巨大全封闭土窑,悄然矗立在山体背风侧。
这窑出现的极其诡异。
前几天这片空地上还只有几棵枯树,这巨大的土窑就象是从地底下直接长出来的一样。
大岭屯的村民不知道这土窑怎么盖起来的,更不知道这不符合任何传统制砖规格的全封闭结构怎么留火口。
但村民们什么也没问。
林墨让他们和黄泥、搭模子、在后山挖坑,他们就照做。
现在,所有的废料已经被研磨成粉,按比例混合着生石灰粉,灌入了一个个特制的泥模子中,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巨大的土窑内部。
泥砖封死了土窑最后的出口。
徐老山带着几十个汉子,举着火把站在十几米外。
林墨挥了挥手。
“都退下。退出五十米外。没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
徐老山点头,带着人默默后退。黑暗中,几十双眼睛敬畏地注视着窑前那个挺拔的背影。
风雪中。
林墨孤身立于土窑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