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钱明远很快调整了情绪,心里暗骂这群刁民不开化,听不懂他话里透出的善意。
“大家可能还不明白我来的意思。”
钱明远提高音量,迈出一步,手指在半空中用力地点了点。
“听说咱们大岭屯,最近弄出了一个土方子,酿出了一种效果极好的药酒。
这是了不起的成绩!说明咱们基层群众有智慧!”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话锋直切内核:
“但是!这种关系到人命的东西,绝对不能藏着掖着!
更不能当成某些个人中饱私囊的工具!药品安全,大如天!
万一吃出人命,谁负得起这个责任?你?还是你?”
钱明远的手指连连点向几个村民,气场全开,试图用官威压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全面接管这批药酒的生产!”
钱明远目光凌厉,声色俱厉。
“我们要确保生产是规范的,工艺是安全的!
是要将这宝贵的资源上交国家,为更多的人民服务,为国家做贡献!
这是国家层面的大调度,是大义所在!更是你们的荣耀!”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将强取豪夺包装成了国家大义。
钱明远挺直了腰板。
他断定,这番结合了政治威胁与民族大义的讲话,足以将这群没文化的乡下人彻底镇住。
只要在法理和道义上占据了制高点,接下来的强行查封厂房就是名正言顺,谁阻拦谁就是反革命。
然而,现场依旧是死一般的冷场。
几百号村民纹丝不动。
他们牢牢记着林墨今早的嘱咐:不开口、不动手、一概不知。
在林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大岭屯早就成了铁板一块。
他们不懂大道理,他们只知道,是谁在风雪天给他们发富强粉和肥猪肉。
谁要是来砸他们的饭碗,那管你是天王老子,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种油盐不进的集体沉默,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恐怖压力,反向逼迫着钱明远的神经。
钱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阴冷。
他堂堂部委的司长,竟然在这群穷山恶水里的村民面前,被无视得如此彻底。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放肆!”
钱明远身边那名撑伞的平头干事见状,立刻会意地上前一步。
指着前排的徐老山怒斥道: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懂不懂规矩!
领导大老远来关心你们,给你们指明出路,这是天大的恩情!
你们这群人就是这种态度?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我看你们是想进号子蹲几天清醒清醒!”
这一声怒吼带着实打实的杀气和威胁。
“刷!”
几百个村民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到了平头干事身上。
那目光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透出一种原始的、护食野狼般的凶狠。
被几百双这种不加掩饰的凶恶眼神盯着,平头干事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哎,小王。注意你的态度和方式方法!”
钱明远适时地抬起手,连连摆动,打断了手下的话。
脸上的严厉瞬间收起,重新换上那副虚伪的自责表情:
“乡亲们没见过大场面,不懂政策很正常。
我们要耐心教育,怎么能动不动就吓唬人?不要紧,这不要紧的。”
一人唱黑脸,一人唱白脸。
这是官场上对付基层最熟练的套路,专门用来瓦解普通人的心理防线。
只要对方一开口解释或求饶,主动权就回到了他们手里。
“是,领导。”
小王见状,顺势退了回去,但手依然搭在腰间,保持警戒。
钱明远收回目光,没人接他的茬。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群刁民水泼不进,大义这种东西对他们完全无效。
那个叫林墨的特别顾问,对这个村子的控制力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知青能做到的。
既然演戏没用,那就不演了。
钱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如履薄冰的李卫国。
“李主任,看来你们松江县的基层工作,做得很不到位啊。
群众觉悟这么差,让我很失望。”
钱明远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命令。
“废话就不多说了。现在,立刻带我们去酿酒的厂房和仓库!”
李卫国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了一眼徐老山,咬着牙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一开口,性质就变了。
见李卫国装死,徐老山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干瘦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进山的必经之路上。
“领导。”
徐老山吐出一口浓白的旱烟,声音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