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县国营招待所。
孙大成住在走廊尽头的单间里。
这两天,整个考古队没人跟他说一句话。
连去国营饭店打饭,实习队员们都有意避开他,将他彻底孤立。
孙大成坐在硬板床上,眼神阴鸷。
他看着冻得发红的左手无名指,不仅没有气急败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孤立?
等老子拿到了惊龙图,去了科学院,你们这群蠢货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凌晨四点。
全城睡得最死的时候。
孙大成翻身下床。
他穿上厚重的军大衣,戴上狗皮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推开门,他象做贼一样避开楼下打瞌睡的值班员,一头扎进漆黑的风雪中。
县城南郊。
四周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和烂泥。
寒风从水塔的破洞里灌进去,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
孙大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靠近。
水塔背风处的阴影里,一点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
一个穿着黑棉袄的精壮汉子走出来。
踩灭烟头。
这是省厅马长河的心腹。
“孙教授,挺准时。”汉子声音刻意压低。
孙大成搓了搓冻僵的手:“东西呢?”
汉子转身,从水塔角落拎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物件,沉甸甸的。
解开布条,里面是一个极具年代感的樟木盒。
汉子翻开盒盖。
微弱的雪光下,一面布满铜绿的文铜镜,一只釉色暗沉的双耳青瓷瓶,静静地躺在里面。
“马副主任从省厅地下证物室里弄出来的。”汉子指着里面的物件,语气透着一股肃杀,“纯正的辽代墓葬出土真品。
查年份、看包浆,神仙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孙大成呼吸瞬间粗重,伸手摸向那面铜镜。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浑身汗毛竖立。
汉子合上盖子,将木盒塞进孙大成怀里:“马副主任说了,东西埋下去。
只要红头文档一压,林墨的工地就得停,剩下的事,你自己把握,但一定要把那图弄过来。”
说完,汉子拉起棉袄衣领,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孙大成抱着木盒,站在空旷的水塔下。
一阵冷风吹过,他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浑身燥热。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古董,脑海中疯狂勾勒出一幅画面:
洛阳铲带出带有辽代特征的瓷片,大岭屯的工地被国家文化部强制封锁。
那些手持刀镐的暴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那个高高在上、拿着军方红头文档压人的林墨,只能双手奉上惊龙图,苦苦哀求自己高抬贵手,放大岭屯一条生路。
“咯咯咯……”
孙大成面部肌肉剧烈扭曲,喉咙里发出极度兴奋且变态的狂笑。
有了这两件真东西,管你林墨有什么天大的背景!
动了这块地,你就是民族的罪人!
松江县火车站。
凌晨的绿皮特快列车缓缓停靠站台。
白色的蒸汽喷涌。
短短两天内,这已经是第五批外地人落车了。
出站口走出一群人,五个汉子。
为首的光头操着一口浓重的广省口音。
身边跟着的四个人,眼神极其凶悍,走路时脚下生根,下盘极稳。
光头走出火车站,随手拦下一个拉板车的老汉。
“老家伙,县城最好的招待所怎么走?”
光头摸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扔过去,眼神象刀子一样扫视四周。
“顺便问个事。大岭屯,那个姓林的赤脚大夫,认识吗?”
板车老汉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接过钱,熟练地指了路:
“不认识,但我知道大岭屯在哪,几位老板打哪来啊?”
光头没接话,冷着脸带着人走向旅馆。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
下了车就分散落脚,分批打听情报。
但光头绝对想不到,那个收了他一块钱的板车老汉,在他转身的瞬间,脸上的谄媚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汉转身走进一条死胡同,将光头的人数、口音、问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一个正在墙角撒尿的盲流。
盲流提上裤子,转身钻进了南城棚户区。
不仅是火车站。
汽车站、国营大车店、甚至偏僻的小药铺。
到处都是这类生面孔。
操着京城口音的顽主、带着边境土话的走私客,纷纷涌入松江县。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但他们不知道,整个松江县,已经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拉板车的、卖冰糖葫芦的、要饭的乞丐,全都是大岭山联合社洗白后的“外围情报网”。
他们的一举一动,在落脚不到半小时内,就被迅速汇总、层层上报,最终送进了黑市的大院。
……
大岭屯,林墨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