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下意识地凑近了一点。

当她看清本子上的字迹时，呼吸猛地一滞。

她本以为，一个在这种穷山沟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知青，能把字写清楚就不错了。

可那纸页之上的字苍劲有力！

“附子十克，干姜十五克，人参五克，炙甘草六克。”

林墨一边写，一边用极其平稳的声音复述。

“四逆汤加减。附子大辛大热，走而不守，能最快回阳救逆。

但必须先用冷水浸泡，大火急煎半个小时，把毒性去干净，再下其他药材。”

林墨把记事本翻过一页，继续写下详细的煎药火候、用水比例，甚至是服药后的忌口。

“回你们营地。灌两个热水袋夹在他的腋下和腿根，这是人体大动脉的位置，能最快把内核体温提上来。

照这个方子，连吃三天，命就能彻底保住。在这三天里，一滴凉水都不许碰。”

“啪”的一声轻响，林墨合上笔帽，将记事本连同钢笔递回给苏月。

整个过程，林墨展现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专业素养。

以及救死扶伤时不夹杂任何私人恩怨的纯粹，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

苏月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本子，连连感谢。

转过头，再看了一眼不远处。

那个头顶着“省级专家”光环，满嘴国家大义，此刻却因为几句口角，象个地痞流氓一样在雪地里捂着胸口干嚎的孙大成。

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谬感和恶心感，瞬间涌上苏月的心头。

两相对比之下，谁才是真正的有德大才，谁又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简直一目了然！

不仅仅是苏月，旁边的小张和其他几个年轻队员，看孙大成的眼神也变了。

那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对学术权威的敬畏与崇拜，在林墨这绝对的专业与大格局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小张尴尬地把手从孙大成的骼膊上抽了回来，慢慢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孙大成还在那闭着眼睛嚎：“疼啊……我要死了……姓林的，你这是草菅人命……”

嚎了半天，他突然觉得周围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惊恐的劝阻声，没有村民的求饶声，甚至连刚才要扶他的小张都没了动静。

孙大成悄悄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他发现，几百号大岭屯的村民，正抱着肩膀，像看马猴杂耍一样看着他。

而他自己的那些考古队员，一个个眼神复杂，里面夹杂着尴尬、质疑，甚至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至于林墨，正站在十几步开外，平静地和苏月交代着病情，连一根汗毛都没理会这边。

骑虎难下。

孙大成现在是彻底僵住了。

站起来吧，碰瓷的戏就彻底演砸了。

继续躺着吧，零下三十度的雪地，已经把他的大衣彻底冻透。

寒气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骨缝，他那原本就压迫的颈椎，此刻正爆发出阵阵刀割般的剧痛。

左手是真的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就在孙大成进退两难、准备强行在雪地里撒泼打滚要个公道的时候。

林墨终于转过了头，看着像蛆一样扭动的孙大成。

“孙教授。”

林墨的声音带着戏谑。

“你要是再躺一会，到时候真的中风了。

瘫在雪地里流口水，可别喊我救你。我这人怕脏。”

孙大成听林墨这话，此刻一个鲤鱼打挺，以一种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敏捷速度，猛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他两眼一黑，脚下打了个跟跄。

险些又一头栽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害怕。

“哈哈哈！”

整个大岭屯麦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哎哟我的妈呀，老子眼泪都笑出来了！这心脏病好得可真他娘的快啊！”

赵老抠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呸！什么狗屁专家，比咱们屯里的二流子还怕死！”

王麻子扯着嗓子大喊。

几百个汉子的嘲笑声，象是一个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左右开弓，狠狠抽在孙大成那张惨白的脸上。

把他的尊严、他的体面、他作为专家的所有傲慢，彻底抽成了一滩烂泥。

刚才还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刘，此时已经在队员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推开同伴，步履蹒跚地走到林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大夫……救命之恩，刘宇记一辈子。

以后您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小刘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极度的坚定。

随后，小刘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冰冷的目光，看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孙大成。

他虽然刚才休克，但意识有那么一阵是清醒的，他清楚地听到了孙大成阻拦林墨救他的那番话。

为了推卸责任，这个所谓的教授，是眼睁睁看着他死的。

人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