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小小的家。
苏老爹正埋头修着一只磨穿了底的旧布鞋,凑在昏暗的灯泡下,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看见两人提着肉进来,他愣了一下。
再仔细一看苏文俊身上那件靛蓝色的工装短褂,以及上面清淅的剧组标记。
老爷子拿着鞋子和锥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苏文俊看了好一会儿。
眼神从最初的恍惚和不敢置信,慢慢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深藏的欣慰。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难得地,轻轻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晚上吃饭。
桌上难得的有了肉香,一小碟炒得油亮的五花肉是绝对的主角。
昏黄的灯光下,油星子都显得格外珍贵。
苏文俊想把今天赚到的那块大洋拿出来。
“爹,这个……”
话没说完,就被苏老爹打断了。
他头也没抬,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收好。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先。”
苏文俊心里一暖,默默把大洋收了起来,只“恩”了一声。
他看着秦梅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忙着把带肉的大骨头丢进那个熏得黑黢黢的小砂锅里,说要给他熬汤补身体。
又看着老爷子吃完饭,放下碗,又拿起那双没修完的破鞋和锥子,凑到那豆大的灯火下,眯着眼,费力地继续穿针引线。
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锅里炖煮的骨头汤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顶着锅盖,成了这破败、拥挤却莫名坚韧的小屋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这个家,象一艘在风雨里飘摇的小船。
而他,终于开始能拉紧一点帆索了。
苏文俊默默攥紧了拳头。
成为真正的龙虎武师,添加霍家班。
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不过这舞狮,倒也不是他想学,就有人有时间教的。
如此又过三日。
等第四日。
片场尚未休息,他这才有了空闲。
这日,天才刚蒙蒙亮。
苏文俊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秦梅和旁边小床上呼吸均匀的老爹。
小心地关上门,快步走进了城寨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里,去找苏长恭去了。
……
苏长恭也住在城寨里。
不过不是苏文俊家那样的鸽子笼。
他住在城寨内相对繁华安定些的北角区。
甚至还有个自己的小院。
苏文俊特意提了点水果点心当作礼物。
这才找上门去。
刚走到院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出苏长恭和他媳妇的争执声。
苏长恭的声音带着点激动:“……我是苏家这一辈最大的!我再不豁出去拼一把,我们苏家什么时候才能出头?难道一辈子窝在城寨最烂的角落?”
他媳妇的声音,风韵犹存,但此刻透着不满和焦虑:
“拼拼拼!你拿什么拼?这次要是赔了怎么办……龙虎武师这碗饭还能吃几年?你身上那些伤……攒点钱不容易…”
苏文俊站在门外,有点进退两难。
印象中,这位堂嫂因为自己以前烂赌,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连正眼都懒得瞧他。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长恭站在门里,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愠色。
他媳妇站在后面,双手抱胸,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但当她目光扫到苏文俊身上那件崭新的、印着剧组标记的靛蓝色短褂工装时。
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象以前那样冷嘲热讽,甚至都没多说话,只是看了苏文俊一眼,又扫了丈夫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扭身就回里屋去了。
把门帘摔得啪嗒响。
苏文俊有点意外。
看来堂哥已经把自己的事跟她说了。
他赶紧把手里提的点心递过去:“堂哥,嫂子……”
苏长恭接过东西,把他让进小院。
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里那点愁绪还没散。
“没事,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用理她。坐。”
苏文俊在小院的石凳上坐下,忍不住问:“堂哥,刚才……你跟嫂子吵什么?”
苏长恭叹了口气,给自己和苏文俊各倒了杯粗茶。
“还不是为了以后。”
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水面漂浮的茶沫。
“龙虎武师这行,吃的是青春饭,是挨打的饭。我卡在练劲第四步【形于手】多少年了?明劲的门坎就是跨不过去。”
“一辈子‘下把’,就只能挨揍。年轻力壮的时候还行,扛得住。可你看看我这年纪……”
他指了指自己眼角和额头的细纹。
“身体过了巅峰期,再这么硬顶下去,迟早散架。我就琢磨着,趁这几年还有点力气和名头,攒点钱,做点小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