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有几个弟弟,可全是继母所出,同她素来不亲近。
为婚事跟继母闹翻后,多年不曾往来。他们断不会找她,即便来找,也绝弄不出这样大的阵仗。
“乃是当今陛下。”韩嫣颇有兴味地说,随后满意地看到金悦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金悦的表情凝固,宛如一道雷从头顶劈下,嘴唇微张,眼睛直直盯着韩嫣,呆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您没听错。”韩嫣很有耐心,“正是当今陛下。”
“怎么可能?”金悦呆滞地说,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
陛下是她弟弟?这怎么可能?是在做梦不成?
但梦也太真了。
难道是骗子?可哪个骗子有这等排场?况且冒充皇帝是九族不保的杀头大罪。
一连串疑问挨个冒出,将她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
“您先出来吧,”韩嫣后退几步,温声道,“我等没有恶意。”
金悦不想出去。这个逼仄的、布满灰尘的角落,是此刻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赖在床底下,也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不情不愿地爬了出来。
站起身时,带着几分窘迫,意识到自己狼狈模样全被人瞧见了。
她跟着韩嫣走出屋门,路过院子时脚步定住片刻,才重新抬步,感觉双腿都不在身上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腰间佩刀的官兵,整整齐齐地列在院子两侧,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尾。
院门外的路上停着车舆,样式她从未见过。
车厢宽阔,顶上的车盖蒙着华贵的锦缎,拉车的四匹马高大矫健,毛色油亮。
车旁还立着几个穿官服的人,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暗自观察的金悦越看越心惊,难道果真是当今天子?
舆车坐着个少年,比她想象的年轻许多。
身着深色的袍服,腰间系着玉带,束发的玉冠在日光下莹润生辉。
他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不知是不是错觉,眉眼间确与她有几分相似。
韩嫣示意她上前拜见。
金悦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没有学过拜见皇帝的礼仪,在原地僵了片刻,然后膝盖一弯便要跪下去。
那少年却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他从车上下来,弯下腰扶住了她的手臂,抬起头的瞬间,眼泪滚落下来。
“大姊,”刘彻哽咽道,“何以藏得如此之深?”
怎么忽然就哭了,金悦尚未从这声石破天惊的大姊中回过神,便被他的眼泪砸蒙了。
她手足无措,下意识转头向旁边的韩嫣求助,却见他早已低垂着头。
无奈,金悦半晌才憋出一句,“陛下是否认错了人?”
“没认错。你父亲是金王孙,母亲姓王,乃是他的原配妻子,对不对?”刘彻红着眼眶,询问道。
金悦下意识想否认,她的母亲早就过世了。
话到嘴边,猛然顿住。
母亲确实姓王,她幼时听父亲提起过,但父亲总说她已经死了,抛下她离开了。
难道她没死,父亲当年说的是气话,而这位陛下就是她母亲改嫁之后生的孩子?
她愣愣地看着这张略显稚嫩的面庞,一时忘了尊卑,“你……你是我的同母弟弟?”
刘彻激动点头。
金悦脑中嗡然作响。
她还活着?她的生母还活着。
那这么多年,她为何从未来找过她?
原来她是有母亲的。金悦心头发涩,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问一句母亲可好,或者问她为什么不来,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泪率先掉了下来。
她起先没察觉,直到泪珠子砸在手背上,才猛地回过神,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也对,她在深宫,想必轻易不得出。
“这些年她还——”好吗?
身后传来的杂乱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
金悦回过头,看见官兵带着几个人从后巷绕了过来。
陈父被两个官兵架着胳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婆母郭氏还抱着狗儿,头发散了一半,嘴唇哆嗦着。陈孝先走在最后,脚步虚浮。
他们拼命跑了很长一截,东躲西藏,跑到最后没了力气,被人拦住。
郭氏看见金悦安然无恙站在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身边,以为是她惹出祸事带累了全家。
方才的恐惧骤热找到了出口,便扯着嗓子骂了起来:“金氏!你做了什么歹事惹来这些人?克死亲爹的丧门星!我早知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你进门,我儿便诸事不顺,如今竟惹来官司上门!冤有头债有主,各位官人,你们——”
“放肆!”刘彻厉声道。
他愤怒地盯着郭氏,原本看到阿姊住在如此贫瘠的地方,心中已难受得不是滋味。此刻见到郭氏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就如此粗俗地直接辱骂她,更是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