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一路看,只觉郑阿王的府邸和霍府很不一样。霍府本是杜家建造的,已经算是东泉数一数二的舒适华丽,而这王府则更有股说不出的贵气。
青石地面滑凉,廊木油亮,院里活水绕着假山花木,样样精致。设宴的正厅里大件木器温润厚重,瓷盏莹白,软垫如云,香气清雅。
入席后,桌边摆着冰盆,桌面上还有冰的瓜果和酒。
崔萤倒吸一口凉气。她只见过把瓜泡到井水里降温,从未见过盛夏还有整块寒冰的。
单这一样就叫她震惊,更不必说,流水一般的珍馐,精细至极。且每道菜只浅尝几口便要撤下,其中奢华,都不是崔萤能想象的。
郑阿王坐在主位,朝着身侧的霍明远举杯:“这些时日,两个不懂事的儿女住在霍将军那儿,恐怕添了不少麻烦。”
霍明远客气回应:“我那处简陋,倒委屈了世子与翁主。”
郑阿王哈哈大笑,抬手点了点一对儿女:“这两个娇惯出来的冤家,总是叫我操心,等到什么时候他们的终身大事定了,我才能省点心。”
“绾祯不用费心,她自己要是瞧上谁,那比我急多了。”
刘绾祯脸色一红,嗔道:“阿父!”
郑阿王含笑,眼珠微微转动,崔萤便觉得自己背上像是有许多细针在扎。
“最让我操心的,还是玄峥,这小子生性别扭,是个不大愿意主动的,错过了不少良缘。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想他配什么了不得的贵女,妻子么,柔婉性子好最要紧。”
霍明远手上动作微顿,很快恢复常态。
他不接招,郑阿王却并不会因此就放弃,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了把话挑明。
“若是能聘得崔娘子这样的新妇,我就放心了。”
崔萤双手一抖,手里的勺子滚落在地。
四面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射过来,头颅发涨,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话已经挑明到了不大讲究的地步,任何人都不能再装傻。
崔萤不想被随便配人,更何况,那位世子,还凶名在外。
她不敢回话,不会回话,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郑阿王一眼。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霍明远。
宴厅里尽是陌生冰冷的视线,唯一熟悉的人,只有霍明远。
可她拿不准,霍明远会不会替她说话,他本来就有嫁了她的意愿,对方是世子,身份高贵,并没有哪里配不上她这个表小姐。
霍明远淡淡道:“世子若能看得上,那是她的福分。”
崔萤脸色当即一片惨白。
他继续道:“不过近日甚忙,我鲜少去看她,也就没有同她提过此事,她胆气弱于寻常人许多,风吹草动都怕,婚姻大事,还需慢慢和她商议。”
郑阿王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是自然,你们在这里小住几日,也好叫孩子们相处相处。”
崔萤五指扣紧桌面,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两人,几句话,就仿佛敲定了她的婚事,说是相处,只怕没有她决定的余地。
她极力克制恐惧,看向那位世子。
刘玄峥不以为意地饮酒,扫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这桩婚事,于他而言,最多只是不喜,他没有必要强烈抗拒。
崔萤死死绞着衣角,惶恐缠上四肢,顺着骨缝蔓延,连呼吸都滞涩。
她陷入孤立无援之中,眼前只有一条既定的路,通向漆黑的未知。
旁人如何推杯换盏她已然无力去听,吃食更是咽不下一口,枯坐到散席,起身都站不稳。
蒲月扶着她走出宴厅。
庭院草木沉在夜色里,晚风卷着细碎落叶擦过阶石。树木枝叶沉沉,影子歪歪扭扭铺在青石地上,绞缠着她拉长的瘦影。
她脚步轻飘飘,走过长廊,一排灯火在夜风中轻晃,厅内郑阿王与翁主的笑语隐约传来,她身边却安静得只剩脚步与烛火噼啪。
“吱呀”身侧的门突然被打开。
崔萤恍惚之间对上一双熟悉眼眸,心头忽的腾起一团怒气。
她转身欲走,却被霍明远攥住手腕。
“你在外守着。”他简短地吩咐蒲月,便抓住崔萤,将她拉进房里。
崔萤咬牙挣脱不得,生生被他一只手挟两个腕子,拽进门内,还眼睁睁看他单手带上了门。
“放开我!”崔萤极少用这样大的声量说话。
霍明远没有放开,而是保持着捉她两腕的姿势,把她带得离门边远些,空出的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半强硬地按她坐下。
崔萤心里的怒火烧出了大团委屈苦闷的灰烬。
他真是熟悉她,连怎样制住她都还记得清楚。
可是往常,她都不过是生点小气,故意使性子,他表面强势,其实是哄着她道歉。
现在,她分明感觉到手腕上实在的力道,他就是要制住她不许她乱动,令她冷静。
就连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歉意。
“方才把我随意配给旁人,现在还有什么要安排我?依你所说,你聪明,我蠢笨,你照顾我多,你最有本事,那我就活该被你摆弄吗?”
崔萤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尽数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