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
蒲月见她脸色发白,安慰道:“表小姐,别怕,胡人早被霍将军打退到几十里之外了,再过些时日,新余会重建好的。”
崔萤勉力点点头:“咱们走吧。”
待崔萤安置好,两人在驿站用过晚饭,蒲月便准备出门去,趁着天还未全黑,回家里一趟。
谁料外头先来了传报,一位妇人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来寻蒲月。
蒲月又惊又喜,将人迎进来,果然正是自家娘亲与小妹。
张氏携着毛圆小心翼翼进门,一眼瞧见崔萤就要跪倒。崔萤吓了一跳,忙拉住她。
刚触碰到张氏的手,崔萤便感觉到其上的浮肿,加之她像是腿软,显然身子很不好。
崔萤拉着她们坐下:“坐着说话。”
一大一小两个却仍是惶恐,不敢沾凳。
崔萤走到门边,关上门:“放心吧,没有外人,你们安心叙话。”
她们面面相觑,蒲月也同崔萤对视一眼,温软笑了。
“表小姐很和善,对我很好。”蒲月开口安她们的心。
她上上下下地看自家娘亲小妹:“阿娘精神好点了,小妹瘦了。”
张氏虚弱地笑:“她现在一个人忙里忙外,是瘦了。”
蒲月问:“找过阿爹吗?”
前些时日征兵,阿爹被编到了新余县的新余军里,偶尔会打一打胡人的残部。
毛圆老成地点头:“前几日去看过阿爹,军里管得严,没说多久的话。阿爹肩膀上落了好大一块刀口,不过止住了血,阿爹说会没事。”
张氏眼眶里滚出泪水:“你爹一把年纪,能活下来,不缺胳膊少腿就行。”
蒲月面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她知道,这仗还没完,彻底把胡人赶出境之前,能不能平安活着,都说不准。
蒲月绕过这个话头,转而问起家里银钱可够。
“阿姐放心,现在赋税薄了,又有你常常寄银钱回家,不单日子能过,阿娘的药钱也能解决。”
蒲月忍不住问:“正在打仗,赋税怎么还会变薄?”
毛圆摇头:“不知道,反正是好事。”
蒲月想也是。她用力搓了搓毛圆的脸颊:“你现在上头没有哥哥姐姐,娘又卧病,一个人撑,实在辛苦,银钱够,多给自己买点好的吃。”
毛圆懂事点头。
又说了好一会子话,眼看天色不早,蒲月便将张氏和毛圆送出门外。
崔萤见她回来,眼睛里蓄着泪,递过帕子给她。
“谢谢表小姐。”蒲月接过擦干净脸。
崔萤这时候才问:“蒲月,原来你还有兄弟吗?”
蒲月沉默片刻:“有两个哥哥,都去世了。”
崔萤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起温策跟她说的话:“他们为了抗击胡人而死,是英雄。”
她今日亲眼见过胡人怎样摧残一个县城,破坏一个个家,才对这话生出实感。
蒲月挤出一个苦笑:“表小姐,不是的,我的两个哥哥没有打胡人。是那位陛下令人征走他们,去修离宫别苑。”
崔萤愣住。
*
驿站另一处。
霍明远盯着指间纸笺上的字句,面沉如水。
程满坐在他对面右侧,双手忐忑交叠摩挲。
他做霍明远的心腹,算上霍明远失踪的那三年,共有八年了。
无论是前五年,还是霍明远前几月刚和他取得联系的时候,霍明远做决断常常都很快,或是告诉他,多久能得到明确的答复。
而不是,这样,冷沉沉地良久不说话。
这次霍明远让他探查的事情,是关于那位世子的为人。
刘玄峥的事迹,最出名的,当然是新婚一月逼死妻子。
将军嫁妹,慎重些也没错。但是......程满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开口劝说。
他下定决心,便道:“这事,说来已有两年,世子改好了也说不一定。再者说,是那娘子自己想不开,并未听说世子有施暴。”
他和霍明远虽说行动总能配合得当,在这方面的性子却是截然相反,他习惯于给自己找些理由减轻负罪感,霍明远却不。
果然,霍明远毫不留情道:“没有施暴,她自己寻死,那意思就是,和刘玄峥待在一起,生不如死。”
程满还想说些什么,终究住了口,他是说不过霍明远的,霍明远总会把最根本的东西直当说出。
他索性道:“将军彻底接管东泉和新余一带,脱离朝廷,自筹粮饷,郑阿王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怎能不疑心。无论姻亲最终是否能成,当下照着他的要求答应下来,最能稳住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知道,这个道理,霍明远分明早就清楚。
霍明远将那张纸笺在火上燎了,火光在他眉宇间跃动,“没错,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