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娘本来规矩低着头,看到她那步子就没忍住多瞧了几眼,一瞧就被定住,睁大眼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崔萤注意到她的目光,拢拢轻飘飘的衣袖,担心自己哪里不对劲。
“你是......崔萤吗?”大娘不确定地开口。
崔萤一惊,也立马抬起头看她的样貌,浅黄的肤色,颧骨微微突出,眼角两道深深的斜纹顺着眼尾往下垂,唇线偏薄,嘴角向下。
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个人......
“你是胡大娘?”
“对啊!”胡大娘两手一拍,“可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胡大娘原先也是鹄镇人,跟崔萤爹娘关系很好,也常带着小崔萤玩。后来她丧了夫,经人介绍了个大户人家当差的差事,就带着儿子到东泉来,算来和崔萤家里有近十年未曾往来。
胡大娘做事麻利,心思活络,在这户人家渐渐混得些头脸。霍将军来东泉,这户人家主动让出宅子给霍将军做府邸,也将胡大娘留下,给霍将军做事。
方才霍将军就叫她给人换好衣服,叫个大夫,她又是守着规矩不敢多看的,便一直没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崔萤。
胡大娘问她:“你怎么也来东泉了?我听说鹄镇那儿的胡人被霍将军赶跑了啊,没出乱子吧?”
崔萤张张嘴,艰涩道:“我是来寻亲的,我爹去了,我来找......找我表哥。”
胡大娘眼睛轻轻在她浑身上下一扫,先是长吁短叹了一番崔萤爹好人不长命,崔萤命苦,接着问道:“你表哥,认识霍将军吗?”
否则,为什么找上霍府,霍将军还给她恩待呢?
崔萤低头抿唇,最终还是说:“我表哥就是霍将军。”
除了这样说,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霍明远大概也不愿让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段缘分。她寄人篱下,怎敢胡说。
崔萤将裙带揪攥得皱起。
“哎呀,寻到这样的英雄表哥,阿萤你真是有福气。”胡大娘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打开食盒,“瞧我,高兴过头,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拿晚膳出来,阿萤肯定饿了吧。”
胡大娘把饭菜一碟碟端出来,样样都是崔萤没见过的精致菜样。
崔萤晕了大半日,除却灌进些汤药外水米未进,此刻的确是饿。
她一边吃,胡大娘还一边陪她聊,说起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得生动逗趣,驱散了崔萤连日来心头的阴霾,她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影。
崔萤吃完,放下碗筷,胡大娘顺势拉过她的手,叹气道:“阿萤这些年真是受苦了,手上都磨出茧子。”
崔萤看自己的手,却并不觉得苦,近些年粗活都叫陆郎做了,她手上的茧子已经轻了很多。
她垂下眼帘。已经不在的人,不该再想。
胡大娘觑着她暗淡的眼神,叹一口气:“以前我跟你娘是最要好的,我们都说好了,我生个男孩她生个女孩,正好做儿女亲家。可惜她身子骨不好,去得早,那时候你才七岁。她命薄啊,看不到你出嫁那天。”
她眼角湿润,声音哽咽。
崔萤见她掉了眼泪,微微慌了神,摸摸身上,寻不到帕子,就靠近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胡大娘一把搂住她,涕泣不绝。
崔萤听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想到娘,心头亦是一阵发酸。
她只是不明白,为何屡屡提到那份口头婚约。她如今已经十九,霍大娘的儿子还比她大一岁,二十的岁数,肯定成亲了吧。
思来想去,胡大娘约莫是太伤心,太想念娘了。
胡大娘缓过气来,擦净脸,拍拍她的手:“我是想到伤心事,扰你这么久。你还病着,好好躺着歇息才是。”
崔萤乖巧点头,帮她把碗筷收拾进食盒里。胡大娘又是一阵哭,说阿萤懂事叫人心疼,嘱咐了她许多,才提着食盒离去。
胡大娘从霍府偏门出去,正见自家儿子蹲着等在那儿。
曹石安站起来,抱怨道:“娘,今天怎的这么晚,击丸半天了累着饿着呢。”
胡大娘难得的没有骂他,而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曹石安生得一张鹅蛋脸,皮肉白净,眉形修长整齐,一双桃花眼透亮,鼻梁挺直,唇红齿白,手上没有厚重老茧,只指尖沾着点泥土草屑。
“听娘的,明天别出去鬼混了,娘去给你量一身新衣裳。”
曹石安不解地翻着眼睛。
胡大娘领着他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起,那位阿萤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