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残玉,断恩(2 / 3)

镇岳剑的剑尖也在秦风胸前微微晃动。

秦风也怔住了,顺着玄离骇然欲绝的目光,看向那半块玉,又缓缓抬头,看向玄离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他脸上那平静的倦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喻的茫然,旋即,那茫然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猛地触动了,碎裂开来,露出底下同样惊愕的底色。

玄离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目光从那残玉上拔起,一点点挪到秦风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那张沾染了血污、风霜、写满不屈与桀骜的脸,此刻在他眼中,竟与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尘埃掩埋的、久远而模糊的轮廓,诡异地重合、交错、撕裂……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还是个不得势、遭追杀的皇子,亡命于南疆瘴疠之地。追兵如附骨之蛆,他身负重伤,滚落陡坡,坠入一个昏暗幽深、毒虫遍布的谷底。高烧,剧痛,视线模糊,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后,他听见了细微的、摸索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破烂苗疆服饰的盲女,赤着满是泥污和伤痕的双足,循着血腥味,一点点探到他身边。她看不见,却能精准地替他包扎最深的伤口,用不知名的草药嚼碎了敷上。她摸索着,将随身携带的、少得可怜的一点干净的水,小心喂给他。她不会说官话,只会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用冰凉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头。

昏迷前,他将随身携带的、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块雕着幼麒麟的暖玉,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塞进她手里。他当时说了什么?是“以此为凭,来日必报”,还是别的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没有焦距、却仿佛盛着谷底唯一一点微光的眸子。后来他得救,登基,坐拥天下,曾无数次暗中遣人寻访南疆,寻找那个救他一命的盲女,想要报答那份绝境中的恩情,想要知道她的眼睛……是否还能看见。可人海茫茫,何况是一个无名的盲女,音讯全无,那半块玉,成了他心底一个极隐秘的、偶尔泛着微温的遗憾。

这半块残玉,沾着血污,却清晰无比地躺在他宿敌、他必杀之人的脚下,从秦风怀中掉出。

“是…是你……”玄离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仿佛砂纸摩擦着锈铁,“那块玉……南疆……谷底……” 零碎的词语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却足以勾勒出那个惊心动魄的事实。

秦风的脸上,血色也一点点褪去。他低头,看着那玉,又抬头,看着玄离那双燃烧着震惊、狂乱、不可置信,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眼睛。许多早已沉入记忆泥沼的碎片,忽然被一股蛮力搅起,翻腾上来——南疆,潮湿闷热,无休止的追杀,阿爹阿娘惨死时的呼喊,自己被人推下深谷,侥幸被藤蔓挂住,却摔坏了眼睛,在黑暗和绝望中挣扎求生……然后,是那个滚落谷底、奄奄一息的年轻男人,带着满身的血和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贵气……原来是他。

原来,当年那个在黑暗和痛苦中,给予他唯一一点温暖和生存指引,甚至在他摸索着帮忙包扎时,塞给他半块温润之物的人……是玄离。

是此刻站在他面前,与他血战经年,有国仇家恨,势不两立,刚刚还要一剑将他穿心而过的……大玄皇帝,玄离。

荒谬。

绝顶的荒谬,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秦风的颅脑,凿进他的肺腑。他想笑,又想嘶吼,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愤恨、执念、支撑他走到今天的血与火,在这荒谬绝伦的真相面前,摇晃、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玄离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开始是低低的、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随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阵疯狂的大笑,震荡在死寂的峡谷上空,压过了风雪,显得凄厉而绝望。

“哈哈哈哈……原来是你!竟然是你!”他仰着头,脖颈上青筋暴起,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秦风,对命运,还是对他自己,“朕寻遍天下,要找的恩人……朕踏破山河,要杀的敌酋……哈哈哈哈哈……苍天!你待朕……何其‘厚爱’!!” 笑声到最后,已带了哽咽般的颤音。

“哐当”一声,那柄名为“镇岳”,象征着他无上权柄和力量的宝剑,从他剧烈颤抖、再也无法握紧的手中滑落,沉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整个天绝谷,数万大军,目睹这匪夷所思的剧变,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玄离那疯狂而悲怆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撞击着两侧的崖壁,发出空洞的回响。风字旗下,玄色龙旗下,无数张面孔写满了骇然、茫然、不知所措。将领们握紧了兵器,手指关节发白,却无人敢动,无人知道此刻该如何动作。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冻结了所有人的反应。

就在这片连风声都仿佛被吸走的、诡异的死寂之中。

秦风动了。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有些缓慢,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捡起了雪地上那半块残玉。温润的玉,触手却是一片冰凉,沾着雪,沾着血污。他用手指,极慢、极用力地,抹去玉上的一点污泥,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