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杖扎在泥地里第十二个小时,莱拉的纸板记录已经翻到了第二页背面。
奥马尔蹲在地下室角落清点纱布。
法蒂玛把最后一批伤患的伤口类型和恢复进度用阿拉伯语草草写在纸板空白处。
四百一十三个名字,有些只有绰号,有些连绰号都没有,只写了伤口位置和进门时间。
卡里姆已经能坐起来了。
他的腹腔缝合线在银光里被一层粉红色的新生肌肉替代,不留疤,不化脓。
他坐在临时病床上,盯着那根杖顶端的两条金属蛇,一言不发。
莱拉没空看他。
她正在给一个被炮弹碎片削掉半边耳廓的老年妇女做最后的清创。
银光负责止血和组织再生,但嵌在颧骨下方的金属异物必须手动取出。
没有镊子,她用的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把弯头钳子,火烧消毒,末端磨过。
法蒂玛的裂屏手机震了一下。
信号断断续续,但消息跳出来了。
“莱拉。”
法蒂玛的脸色不对。
莱拉的手没停。
“等我把这块铁拿出来。”
“外面有人过来了。”
“伤患?”
法蒂玛吞了口唾沫。
“不是,是兵。”
弯头钳子精准地夹住金属碎片,莱拉稳稳地向外拽。
老妇人闷哼一声,碎片带着一小块凝血块离开肉体。
银光立刻复盖伤口,渗血在三秒内止住。
莱拉放下钳子,用满是旧血渍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哪边的兵?”
法蒂玛举着手机给她看。
民用无线电频道里的消息乱成一团,但两条信息被人反复转发——
政府军第四师一个连级单位正在向西侧废墟推进。
反对派沙姆军团一支小队从东区穿过来了。
奥马尔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他们冲着杖来的。”
莱拉没有回话。
她走到银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纸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第一页正面,从第一个名字到第四十六个,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十字。
那是前四十六天她没能救回来的人。
小萨米尔在第三十九行。
第一页背面开始的名字后面画的是圆圈,代表活着走出去的。
从银杖降临到现在,圆圈已经排了四百多个。
地面上传来脚步声。
很重,是军靴踩碎砖块的声音。
不止一双。
奥马尔抓起角落里一根锈铁管。
莱拉头都没抬。
“放下。”
“他们会把杖抢走的!”
“你拿根铁管能挡住谁?”
奥马尔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下铁管。
法蒂玛把手机塞进腰带里,退到一面墙前,下意识地挡住了身后三张临时病床上还在恢复的伤患。
楼梯口的光线被遮住了。
政府军上校踩着碎砖走下最后三级台阶,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的军装上沾着好几天的灰,军衔标识磨得发亮,腰间别着柏莱塔手枪,右手搭在枪套上没有拔出来。
他扫了一眼地下室。
银杖的光映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银白色的亮点。
楼梯口另外一侧传来更多脚步声。
十二名反对派武装人员几乎在同一秒钟从东侧信道涌入,带头的年轻指挥官端着一把磨掉了护木漆面的冲锋枪,枪口的朝向在政府军和银杖之间尤豫了半拍。
两拨人在地下室入口前对视。
枪口指向彼此,也指向那根扎在泥地里发着光的银色短杖。
莱拉站在银杖和所有枪口之间。
她把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
两条前臂暴露在银白色的光里,从手腕到肘弯,密密麻麻全是针眼疤痕。
有些已经结了褐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粉红。
四十六天,没有缝合针的时候用渔线和绣花针,消毒用烧开的盐水,不够的时候直接用火。
“进来可以,枪留在外面。”
她的声音不大,在地下室里传不了太远,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进来之后你们就是伤患,不是士兵。谁带枪进来,这根杖不救谁,我也不救谁。”
上校的手从枪套上抬起来。
柏莱塔被抽出来了。
枪口对准莱拉的胸口。
“这东西归大马士革,不归你一个野战医生。把人撤开,我不想在伤员面前开枪。”
莱拉没有后退。
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和恐惧无关,和勇气也无关。
是小萨米尔的白磷烧伤。
没有凡士林,没有烧伤膏,六岁的孩子在她面前活活疼了九天,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法蒂玛崩溃到呕吐,她自己站在白布前面用手指一个一个合上萨米尔的眼皮。
合不拢。
眼睑被烧得卷曲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