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闭上眼,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赤脚站在蓝色平台上,在两千米深的漆黑海水中一动不动地听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她睁开眼。
手伸到腰间,把陈建国给的那枚黑色椭球形通信浮标从卡扣上解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松手。
浮标脱离她的手掌后开始自动上浮,内置程序驱动着气囊缓缓膨胀,以恒定的速度向上方移动,穿过蓝色水壁的旋转层,进入外面漆黑的正常海水,继续上升。
大约四十分钟后,浮标抵达了缺省的声学中继深度,约八百米处。
激活程序被激活,第一次信号发送完成。
探渊号声呐室内,副手正趴在终端前打瞌睡,额头快碰上键盘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了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
他弹起来。
“长官!”
声呐长三步跨到终端前面,低头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行。
浮标编号,信号时间戳,发送源深度,状态码。
他把数据读了一遍。
“浮标信号,发送深度八百米声学中继层,状态正常。”
他又看了一眼附加数据栏。
“浮标携带者最后分离深度标注,两千零一十五米。”
声呐长拿起对讲话筒。
“报告舰桥,收到水神通信浮标首次信号,水神当前深度两千零一十五米,状态正常。”
舰桥那头沉默了两秒。
舰长的声音压过来。
“收到。”
全舰广播在三秒后响了起来,简短的播报在每一层甲板上回荡。
“通信浮标首次信号收到,水神深度两千零一十五米,状态正常。”
走廊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被通风渠道卷走,消散在船体的钢铁结构里。
船尾甲板的风比一个小时前更大了,周若的头发被吹得贴在脸侧,她一只手按着额前的碎发,另一只手从救生马甲的内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和一本硬壳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的位置横着画了一条短线段,大约两厘米长。
线段的旁边,她用很小的字写上了时间和深度。
她决定每收到一次浮标信号,就画一条线。
这样就知道芙宁娜还在。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内兜,抬头看向船尾那个还在旋转的蓝色信道口。
一米直径的蓝光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画出一个安静的小圆,周围的浪在那个圆的边缘自动退开,一厘米的海水都没有溅进去。
周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站在操作台前面,把袖子卷到肘弯上方,重新拿起了搅拌棒。
不锈钢盆里的奶油在高速搅打下逐渐蓬松,白色的纹路翻卷着堆积起来。
特卫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她下去了?”
路易头也没抬。
“我知道。”
搅拌棒在盆壁上磕了两下,抖掉多馀的奶油。
“广播听见了。”
他把盆放到一边,弯腰打开烤箱检查预热温度,温控表的指针稳稳地指在一百九十度的位置。
“她什么时候回来?”
特卫摇了摇头。
路易直起腰,拿起裱花嘴插进挤花袋。
“那我就一直做到她回来为止。”
水面以下两千零一十五米。
芙宁娜继续下沉。。
她的下沉速度没有再降。
三十米每分钟,匀速,向下。
脚下的蓝色平台承托着她的重量,四周的水壁持续旋转,靛色的光在漆黑的深水中拖出一截极短的尾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更深处的黑暗,脚趾蜷了一下又展开。
那个脉冲还在叫。
她还在往下走。
此时另一边。
开罗国家博物馆。
修复厅里的日光灯被调到了最低亮度,只有工作台正上方那盏专用射灯开着,锥形的白光从上往下打在台面上,照亮了一小片方圆。
天秤静静地摆在工作台中央。
圣甲虫复眼以每分钟十四次的频率均匀闪铄,暗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修复厅里一明一灭。
哈桑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人。
他坐在矮凳上,驼着背,右手拿着放大镜,左手按住一叠打印纸的边角,帕金森的颤斗让放大镜的焦点在纸面上来回漂移,他每隔几秒就要用左手压住右手的手腕重新稳定一次。
打印纸上是苏美尔泥板的高清扫描图。
他正在逐象素分析泥板背面那组符号,一个向下三角形内嵌双横线的图案和一个正圆包围圆点的太阳符号并列排布,旁边还有一个更复杂的组合型状,双蛇缠绕成天平状,蛇身交汇处形成菱形结。
这个符号组合与天秤底座上的未知铭文高度接近。
哈桑用钢笔在旁注栏里写下第十七条对比记录,帕金森让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母的间距都被他刻意拉大,确保事后能看清。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母,笔尖还没有离开纸面。
天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