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铁皮饭盒,里面码着四只奶油泡芙,已经有点软了。
芙宁娜接过去,拿了一只咬掉半个,腮帮子鼓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脚下的海面。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舱。
周若在凌晨两点来换过一次班,发现她还坐在那条钢凳上,双脚收到凳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眉心的蓝色印记以极微弱的光度一明一灭,频率正好是每十四秒一次。
她在用自己的呼吸跟着那个信号同步。
第二天午后,编队抵达下潜坐标。
三艘军舰依次完成最后的转向修正,螺旋桨减速,停转,巨大的钢铁船体在惯性中缓缓滑行了最后几百米,然后彻底静止了。
芙宁娜从钢凳上站起来的那一刻,赤脚踩在甲板上,脚底板传来的震动和过去九十多个小时完全不同。
甲板本身纹丝没动。
那股震动从正下方涌上来的。
一万零八百米深处,那个每隔十四秒跳动一次的脉冲,此刻的力度从耳语变成了敲门。
她的脚趾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海面出奇地安静。
浪高不足半米,风速接近于零,整片水域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连常见的白色浪花都看不到几朵。
三艘军舰以品字形停泊在新坐标的正上方,舰与舰之间各隔三海里,螺旋桨已经停止转动。
声呐室内,低频监测仪上的波形曲线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跳动。
每十四秒,一次波峰。
声呐长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背上的汗把内衬贴在了皮肤上。
他按下通信按钮。
“报告舰桥,零点零七赫兹脉冲信号声强较航行途中增大两个数量级,波峰间隔稳定十四秒,无衰减,无漂移,来源方位正下方一万零八百米。”
舰桥值更官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声呐长挂断通话,拿笔在记录本上标注数值,手腕微微打颤。
他盯了这条曲线快四十个小时了,每一次波峰都稳得让人不舒服。
但站在信号源正上方的此刻,波峰的振幅比路上整整翻了一百倍,基线都被带着晃。
就在他搓着骼膊上的鸡皮疙瘩时,旁边那块屏幕弹出了被动声呐的预警框。
他转过头,脸色变了。
“报告舰桥,二号紧急预警。”
他的语速提了上去。
“方位零八五,被动声呐捕获目标,特征吻合核动力潜艇二回路冷却泵噪声,距离七十三公里,深度三百二十米,航速约五节,仍在接近。”
舰桥那头的对讲器沉默了四秒。
舰长的声音压过来,字咬得很紧。
“确认是那根铁管子?”
声呐长飞速调出比对库。
“与此前三百一十公里处截获的声纹特征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是同一目标。”
“两小时从三百一十缩到七十三。”
舰长在对讲机那头吸了一口气。
“它在加速粘贴来。”
船尾甲板。
芙宁娜赤脚站在最低处的系缆桩旁边,长发被海风拂起又垂落,脚趾踩在被海水浸湿的钢板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周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记录册和录音笔,一句话都没有说。
芙宁娜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根铁管子又凑上来了。”
周若愣了一拍。
“你说的是哪艘潜艇?”
芙宁娜没有睁眼,下巴朝右侧方向点了一下。
“七十多公里,三百多米深,五节航速,很安静,但它外壳上有六十三个排水孔。”
她的语气随口得不行。
“每一个孔的水流通过量都不一样,第十七号孔和第三十四号孔之间差了零点三升每秒,应该是密封胶条老化了。”
周若的笔尖顿在纸面上,一个字都写不动。
六十三个排水孔的逐一流量差异,她站在七十三公里外的甲板上就能数出来。
芙宁娜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溢上甲板边缘的薄薄海水,嘴角那道弧度没有收。
然后她蹲下身,把右脚的脚趾尖伸进了那层不到一厘米深的海水里。
周若看到蓝色的光从她的脚趾尖射出来。
光线贴着海水表面向外扩散,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一闪而过的蓝色线条。
三秒不到,那道蓝光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
几乎同一时刻,第二道蓝光从芙宁娜的左脚射出,方向完全相反,一路朝右舷五海里外的延安号055驱逐舰扎了过去。
两道光,两个方向,同时出发。
芙宁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水渍,转身走回舱门口,从周若手里接过一块马卡龙塞进嘴里。
周若的声音带着一点发紧的沙哑。
“你刚才做了什么?”
芙宁娜嚼了两口,咽下去。
“给延安号写了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