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与弘春疯玩一日,晚膳后略散了几步,便蔫头耷脑,昏昏欲睡。胤禛抱了弘晖在怀,宜修拧了锦帕替他拭脸,夫妻二人默契配合,竟让弘晖在睡梦之中,草草完了洗漱。
安置妥稚子,胤禛埋首公务,宜修安抚妾室,各安其事,倒觉彼此愈发通透懂事府中一派平和。
倏忽光阴流转,至七月二十这日,行宫上下喜气融融。
众孩儿尽数出花,面上竟无半点痘坑。康熙乘此吉兆,再召蒙古诸王,以牛痘之法为引,极言内附大清的好处:
部落生计无需再忧,皆有大清官吏妥为治理,王爵依旧承袭;入京可享荣华安稳,远胜蒙古地界内斗不休、天灾频仍的窘迫。
总归一语,速将部落尽数归入大清版图,朕必不吝爵位恩赏。
旁人是否入心,宜修无从知晓,端静那三位面首,却是听得满心雀跃。科尔沁台吉多尔济之弟格日尔,随伊勒德来承德,更是在蒙古诸王中极力称颂,言大清皇帝爱民如子,德泽遍于蒙古。
科尔沁王爷看在眼里,却不敢出言制止,唯恐触怒康熙,断了王位承袭之路。
宜修趁势令萨仁娜备下宴席,宴请格日尔之余,顺势将伊勒德引荐给胤禛父子。胤禛早知康熙应允端静,令雍府配合静妃照拂伊勒德,对这位外甥,自也多了几分亲近。
弘晖得知这位表哥要同入尚书房肄业,喜不自胜,当即要与伊勒德结拜兄弟。
胤禛与宜修俱是一愣,暗道不好,莫不是想学弘昭那般立什么皇天帮?
这苗头断然不可纵容,一个攥紧了拳头,一个目光便瞟向了鸡毛掸子。
弘晖见状无奈,只得据实禀明:尚书房便是小朝堂,派系林立,最盛者凡三。
一为东宫党,以弘皙、弘晋为首,结揽亲近东宫的朝臣亲贵子弟;
二为同盟党,多是各皇子府庶子,以胤祺、胤佑庶子为代表;
三为皇子党,乃诸皇子所结,胤禵肄业后,便以十五、十六、十七阿哥为首,连小十八及各皇子伴读皆在其中。
此外尚有不愿站队的伴读、宗室子弟,却势单力薄,难当三党之势。而他与弘春,竟无一派可融。
纵是皇子党待他们亲厚,十七、十八阿哥百般照拂,奈何辈分年岁相隔,终究难依,只得另辟新派,抱团取暖。
弘晖与弘春静观三月,决意拉拢入尚书房的蒙古世子、郡王。
一来彼等在京势孤,易为联结;二来蒙古子弟生得人高马大,伊勒德年方八岁,已高出他二人一头,且精于马术、弓箭、布库,性子又单纯,妥妥是个得力臂膀。
胤禛与宜修听罢,面色哭笑不得,终是应允,却严令弘晖须凭己力收服伊勒德、荣宪之子布琳、纯禧次子莫日根等人。
弘晖大喜,拉着伊勒德饭后消食,一路大肆渲染尚书房的责罚手段:
课业未完,打手心数十下;背书不出,罚站抄书,无有轻饶。伊勒德听闻背书出错要罚抄,吓得脸膛煞白,他最厌背书,罚抄更是难如登天。
弘晖见状,拍着胸脯许诺:结为兄弟,他日背不出书,自有兄弟代劳罚抄,且他最是讲义气,断不让自家人受半分委屈。
一番吹嘘蛊惑,义气洗脑,伊勒德满眼星光,当即纳头便拜,奉弘晖为盟主,只求一桩:不背书,不罚抄,不打手心。
弘晖欢欢喜喜收下此人,彼时尚不知教化学渣的苦楚,及至多年后,每每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早知如此,忽悠荣宪姑姑的布琳入伙,也强过拉伊勒德!
尚书房八载,半数光阴都在替这厮罚抄,何其苦哉!
宜修早知伊勒德的学渣本色,却淡然一笑。人生四大铁,同窗之谊最是牢靠,些许瑕疵,足以包容。
这份情谊,足可让弘晖收服未来这位蒙古王。
胤禛却从弘晖与伊勒德结拜一事中,窥得端倪,自宴席后便闭门于书房,苦研大清与蒙古的局势。
大清一朝,最耀功绩,便是不动干戈,将内外蒙古、西蒙古尽数纳入版图,稳统疆土。而这荣光背后,是无数远嫁公主、宗室格格的血泪,亦是大清“以夷治华”的统治精髓。
满人入关,自知出身蛮夷,于文化身份常怀自卑,鉴魏、元旧事,既不敢弃满族根本、尽融汉俗,又欲立统治正统,遂借《春秋公羊传》“大一统”之说,融华夷于一统,取缔汉人“中华”之论。
疆域愈广,治下民族愈多,便愈无华夷之分,统治者是蛮是华,亦无人置喙。
是以汉人王朝中锦上添花的开疆拓土、收服蛮夷,于大清竟成最高政治纲纪,堪比北宋收复燕云十六州,为统治根本。
康熙既决意尽收蒙古,便将抚蒙立为头等政事,怀柔之举,势在必行。
此前敏妃一时糊涂,欲留十公主,宜修不顾同盟破裂之险,入宫直面敏妃,直言其心,点破抚蒙本质,陈明强留公主的祸端,只为唤醒这位母亲:
康熙断断不会放弃抚蒙。上一世纵无收蒙一事,康熙亦未留敏妃二女,纵使八公主、十公主出嫁不久便薨,仍执意将孙女、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