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是浑噩度日,可要被逼到刀刃上,心窍总能杀进几缕清光。
黑胖懂的。
他如果庸常过完一世,未必便是煎熬。
即便是井底之蛙也认。
坐井观天,也是得了井中的岁月静好,有什么亏啊?
最怕的便是蝼蚁偶然间借了一阵狂风,被吹上到天上,待亲眼窥见了雷霆万钧……
“你安心。”
李蝉语气轻缓。
“当初我发誓,只要你替我跑一趟,我绝不动你半根汗毛,我李蝉若违此誓……”
“你儿子死无葬身之地!”
黑胖骤喝。
“拿个莫须有的人发毒誓,从头到尾都在糊弄我!畜生老李,干你……”
转念黑胖一想。
李蝉可曾对他放过半字虚言?
许他的金银,入没入他的囊中?应承他照拂他爹,难道亏了半点礼数?
黑胖一时自相矛盾,语塞住。
李蝉只令他先行归家探视他爹,其馀是非曲直,无意多做争辩。话音落下,他回竹椅躺住,木架吱呀轻响,就此缄口。
黑胖立在原地。
往日这卖鸭子的老李若被揭穿,定要跳脚对骂,讨价还价,今日这般从容,倒教他从心底泛起一阵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朝家走去。
途经村口港湾,本该零星泊着几叶扁舟的滩头,此刻停靠着十数艘吃水深的红木船。
高悬的布帆透着富贵气,缆绳很粗。
码头上,三五成群的汉子正哼着号子,将樟木大箱往岸上抬。
那些人黑胖相熟,昔日皆是蹲在街角捡死鱼吃的苦力,如今一个个竟腰缠蜀锦,足蹬皂靴,腰间甚至别着利刃。
闷头直奔。
至自家门前,他顿住脚步。
门前铜环铆钉,威风凛凛,黄泥矮墙,也齐换成了坚砖。
推开门扉。
院落椅上,一名老头正闭目养神。
身上盖着件丝绸罩衫,旁边石案上搁着个白瓷细颈壶,另有一盘酱卤肉。
黑胖咽下唾沫。
“爹,家底怎变作这般光景?”
老头愣住,看见小儿子回来,方才开腔道。
“你那两位兄长,每月真金白银地往回送,还差人修葺了这宅院。”
黑胖心底咯噔一响,脱口问道。
“大哥二哥?他们不是投了鲸鲨舵,在那海上讨饭吃,哪来那么多钱?”
“去岁是去了海上。”
老头伸手提过那细颈瓷壶,对着壶嘴啜了一口酒液,酒香四溢。
“可近来东海风浪大,水面不安生。主家遣他们转去内陆地界办差事了。”
“不独送了银钱,连带着人也懂事了许多。每逢月初必送来家书,嘘寒问暖,再不似以往那般混帐。”
内陆?
“信在何处?让我瞧瞧。”
老头瞥他一眼,探手入怀,摸出两只信封。
黑胖抽出内里信纸,急急展开。
‘爹,见字如晤。儿在内陆安泰。今为老李主事,无需涉险。顿顿珍馐,夜夜有女。银钱奉上,勿念。’
黑胖看了数遍。
大哥写的,字是对的。
“爹,这信是?”
老头掰扯一块酱卤肉塞进嘴里,含混道。
“自是老大写的。半月前驿卒驾着双马宽车停在村口,卸下这两箱银钱,亲手将信递到我手里。驿卒说,你俩哥哥攀上贵人,干些轻省活。”
黑胖懊恼道。
“爹!大哥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个屁的结巴,大字识不过一箩筐!平日说话都颠三倒四,怎会拽出这等对仗的信?”
老头嗤道。
“出去见世面,学了几句场面话有何稀奇?”
“缸里全是钱。”
黑胖转身冲入自家内厨,掀开水缸,底下压着数袋白面。
再探底层,竟卧着十几锭金条。
李蝉自认已做尽本分,手段虽欺瞒,却也是为了了结一段尘缘。不过是差遣几名驿卒,奉上百两雪花银,胡乱塞封伪造家书掩人耳目罢了。
那日无妄天罚。
陈根生被几名省米行的人唠叼的烦,一拳从天穹正中打出覆海雷暴,惊天裂地。
岛礁受压分崩离析,散碎财报与省米行众人尽数卷入深海。
所谓留存性命根本是痴人说梦,更何况更早的鲸鲨舵灭门。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烈日悬在头顶。
黑胖往回走。
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村头酒肆前。
“老李。”
“想通了?”
黑胖定定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我不跟你去,我爹是不是也活不成?”
李蝉叹气。
“你不会死,你爹也不会死,放心吧。”
黑胖问出心中所想。
“你是去造反啊?”
李蝉笑出声来。
“这两个字,本就是假得没边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