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把钥匙表面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周姑用一张黄纸把泡沫擦掉,黄纸上留下了一个灰黑色的印子,像是一个人脸的轮廓。
“认得这张脸吗?”周姑把黄纸举到我面前。
我不认识。那张脸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五官全都融在一起,除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清楚的,像有人用细笔在黄纸上点了一下,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了眼眶、虹膜、瞳孔。
那只眼睛在看我。
不是在黄纸上“画”出来的那种看,是真真切切地在看,像那只眼睛是从某个人的脸上挖下来、贴在黄纸上、然后死死地盯着我。我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
周姑把黄纸折起来,塞进一个红布包里,拉紧袋口的绳子。
“钥匙上有两个人的业,”她说,“一个是陆怀山的,一个是另外一个人的。另外这个人不是棺材里那个,是更早的、和这把钥匙本来就有关系的人。棺材里那个只是借着这层关系搭上了桥,真正的桥在这把钥匙上,在第一个碰过这把钥匙并且还活着的人身上。”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桥。”
“这不可能,”我说,“这把钥匙张先生碰过,他师父碰过,传了七十多年,怎么可能我是第一个?”
张先生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师父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已经快七十了,拿到之后没几年就过了身。他过身之后,钥匙放在红布里包着,十几年没有人碰过。我接过来的时候,钥匙是用布包着的,我没有直接碰过这把钥匙的铁。”
他看着我手里的钥匙,红绳还挂在我脖子上。
“你是七十多年来,第一个用皮肤直接接触这把钥匙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那天张先生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是用红布垫着的,他的手没有碰到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接过来,直接握在了手心里。
从那一刻起,这把钥匙上积攒了七十多年的所有东西——陆怀山的业,钥匙本身的咒,以及那个“更早的、和钥匙本来就有关系的人”的魂——全部顺着我的皮肤传到了我身上。
我就是那座桥。
桥通了,两岸的东西就可以互相走动。棺材里的那个借着水底下的势,水底下的那个借着棺材里的路。它们本来都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一个有棺材出不来,一个有水底上不来。现在桥上通了,水底下的可以从棺材里的那条路走到岸上来,棺材里的可以借着水底下的势推开棺材盖。
两个困兽,一座桥,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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