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这个他知道内情的婚事,显然不怎么上心。
坐在他身侧的是林家二姑婆林颂怡,鬓边别着一朵新鲜的素馨花,手里捻着佛珠,目光透过架着的浅色镜片,温和的看向一对新人。
下首的位置,林尘荀的堂伯林荣正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丁香烟,缭绕烟雾后,沉着眸子打量乐少青。
待看清新娘那张脸时,夹烟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凝滞。
新娘仿佛是从旧上海的画报中走出的佳人,窈窕身姿,偏偏被裹在轻薄朦胧的娘惹装里,半立领严丝合缝贴合着她修长的脖颈,勾勒出含蓄的东方韵味,不似南洋热烈奔放的女人。
林荣半晌才把烟送进嘴里,内心感叹,虽说是个出身不高的,但仅凭这副模样,有几个男人的心她笼不住。
“啧啧,这身段......”旁边的堂伯母李丽娟着一身绣大朵牡丹的卡巴雅礼服,手腕叠戴着多只金镯,正侧头与身旁的堂姐林菲咬耳朵,余光钩子似的,频频瞟向乐少青。
几位旁支长辈与小辈,或坐或站,神态各异,暗流涌动。
而廊外还有一人,林家三叔林栋斌倚在廊柱边上,手指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的玉扣,似笑非笑。
见新娘低眉顺眼,姿态怯懦,又斜睨一旁的林尘荀,眼底掠过丝讽意,他抬手接过佣人递来的功夫茶,吹开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
林宏海瞧不过眼新媳妇那副恨不得缩进地缝的小意姿态,轻咳一声,“既然嫁进林家,以前那些个小门小户的作态就都收起来,莫让外人笑话。”
话传进乐少青耳朵,她适时抬头看了眼这位史料里的南洋华商巨头,产业横跨商贸、金融、军政圈层,是浦南巴政商核心圈的传奇人物。
如今活生生坐在她眼前,半百之年精气神依旧饱满,眼神透着精光。
她有一瞬恍惚感,随即垂眸,压下有几分汹涌的心绪。
林颂怡自然接过话茬,面上挂着和蔼笑意,“好孩子,林家规矩多,阿荀性子不大外放,你往后多担待些,只要你好生伺候丈夫,孝敬长辈,我们林家不会亏待你。”
堂伯母眼神飘过来,语气是热络模样,出口的话却不尽然,“哎哟,看着倒是个老实的,只是我们林家最讲究脸面,浦南巴的华人圈子就这么大,谁家媳妇得体,谁家媳妇不懂事,一顿茶的功夫就能传遍。往后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林家虽在南洋扎根多年,内里依旧是那套闽南家族的旧礼教,大事请示神佛,小事遵循辈分。
在座的基本是长辈,哪怕面对林尘荀都有资格讲上一两句,更何况是乐少青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新妇,敲打敲打是应当的。
此时这一出,说白了,就是给乐少青一个下马威。
然而,当事人却始终微垂着头,在那些目光打量下,她木着一张脸,眼神懵懂地看过去,旁人也不知她究竟听没听出话里的意思。
大家见新妇这副呆样,觉得无趣,也就悻悻收声,不再开口。
敬茶结束,乐少青跟随身旁的林尘荀,向厅内长辈逐一鞠躬谢礼,随后由姑婆牵引,去往偏厅休息。
在路过掐她那位佣人时,乐少青不经意的莲步轻移,然后,狠踩上对方的脚。
偏厅比正厅矮上几尺,光线暗些,脚下铺得是红釉方砖,在湿热的雨季,砖面沁出丝丝凉意,倒是独特的降温智慧。
繁复的织金礼服被脱下,又卸去颈间、手上沉甸甸的金饰,只留一对小巧的金耳环,换上一件轻便的素色纱质短褂,乐少青觉得浑身一轻。
婚宴特意定在傍晚入夜凉快些的时候举行,此时尚未到开席时间,无人搭理乐少青,她也乐得自在,就在偏厅闲坐。
方才敬茶时,乐少青耳聪目明,听到几耳朵私语,原来她被林尘荀包装成林宏海好友的遗孤,这事应当只有这两人知情,其余人都以为就是这层关系。
想来这位好友的身份不高,乐少青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不然那些佣人不至于如此轻视她这个“女儿”。
偏厅的布置,倒是古今中外应有尽有,中式古韵与西洋摩登共存。
靠墙摆着张传统的罗汉床,上面摆着绣金丝牡丹的暗绿软垫;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青瓷瓶,瓶身绘着山水;再往边上移一眼,又是台西洋的留声机,铜喇叭朝着天花板。
见四下无人,乐少青站起身来,转到窗边。
百叶窗被从内合上,窗框木棱上都有雕刻缠枝莲纹,此刻被外头的夕阳照着,描上一圈金边。
乐少青伸手推开百叶窗,几丝潮热的气流立刻涌进来。
这处窗户是朝西边开的,正对着侧边的骑廊,抬眼望去,就看见那处站着的林尘荀。
不得不说,他的皮囊赏心悦目,入她的眼。
他正在同一个皮肤深褐,当地模样的年轻男人讲话,乐少青凭装束判断,男人大约是林家的跑腿。
那人一张讨喜的圆脸,眼窝却深凹,典型的南洋长相。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林尘荀,林尘荀似乎在交代什么,语速很快,那男人听完后,蹙着眉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卷发。
林尘荀有些不耐,薄唇抿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