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苦苦渴求了那么多年的父母兄长之爱,原本就不属于你,想必你心里是极为委屈痛苦的。
可是人呐,在阴暗里待久了,总会向往让人浑身放松的阳光。
我便是如此。
我实在无法不偏爱简单活泼,有一片赤子之心的珠珠。
我知道我该珍惜她。
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十五年,我的两个儿子眼中只有权势,假以时日,他们能做出为了权势要我牺牲的事。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满府上下恐怕只有珠珠会不惜一切为我据理力争。”
太夫人抬手,按了按叶静萱的肩,肩膀单薄瘦削,有些硌手,太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养了这么多年,这孩子还是没福气,可她自己竟也不去挣福气。
“所以我希望,当你有一天遇到被千夫所指、万人厌弃之事,也能有个人敢站出来为你鸣不平,为你违逆所有世人的意愿,只为让你活下去!”
叶静萱心中一震。
直到此刻神情才有些触动,眸眼微微茫然地看向太夫人。
但很快她的眼神恢复清明。
“祖母,我不会有那一天,聪明人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太夫人无奈冷笑:“哦?你以为你有多聪明?若是足够聪明,怎么你的手段连你长兄都能看出来?”
叶静萱蹙眉,心中慌乱。
整个侯府她最在乎的人只有长兄叶廷臣,上次污蔑叶静姝抄袭之事,叶廷臣就已经怀疑她了,只是最终没忍心揭穿她,这一次……
“你在皇都担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头整整十六年,可这十六年来,何尝有人说过你才高八斗,敏如张良吗?”
太夫人似乎是累了,扶着额头,慢慢回到坐席上。
“无非是珠珠觉得你聪慧过人,认为你才华横溢,这才传得人尽皆知你的贤名……静萱儿,你欺负的,是满皇都最欣赏你的人,也是你最亏欠的人,是唯一一个因为你讨厌她,她才讨厌你,但始终没有诋毁你,反而夸你的人。”
——那是叶静姝蠢!
——只有蠢货才会这样只有蠢货!
叶静萱指尖猛地掐入掌心,低垂着不会被人窥见的面容有一瞬扭曲狰狞,又在下一瞬恢复平静。
她占了叶静姝的身份,享尽了侯府的荣华富贵,甚至担着未来太子妃的身份随意出入宫闱,皇家各种场合都有她的一席之地,便是叶静姝不去说,以她尊贵无匹的身份,贤名自会流传出去!何须叶静姝在这里充作好人!
论虚伪谁更虚伪?
叶静姝分明应该恨她!
自古以来真假千金就该互相敌对,争夺宠爱,争夺声名,至死方休!
叶静姝凭何不恨她!
凭何还想着和她做好姐妹!凭何还一脸艳羡地说她聪慧有才华!
虚伪!蠢货!废物!
太夫人见叶静萱不作声,已经头痛得不想再管,摆摆手让叶静萱离开。
叶静萱一路沉默地走到院外。
突然听到欢笑声,冷冷抬眼。
不远处的栏杆外,一大丛粉紫白相间的木槿开得轰轰烈烈、肆意盎然,满眼都是快活自在的蓬勃气力。
叶静姝举着雪白手臂,使劲踮着脚蹦蹦跳跳的,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而站在她身前逗她的人是叶廷臣。
叶静萱定睛一看。
叶廷臣举着一只小彩狸,唇角扬得高高的,露出贝齿,笑得好生开心。
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了,上一次还是她及笄那天。
叶静萱一时有些恍惚。
竟在原地驻足愣愣地看了片刻。
一直到叶廷臣不再逗叶静姝,把小彩狸送到叶静姝怀里,还摸了摸叶静姝的脑袋,说了几句哄人的话。
叶静萱才猛地回神,扭头就走。
她走的又快又凶,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和往常那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全然不同,她身旁的大丫鬟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叶静萱就调整好了姿态,稳下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大丫鬟松了一口气。
已是盛夏了,阳光那么烈,刺得人眼睛痛,昌荣侯府内的花都开了,叶静萱一路穿庭过院,绿池中的粉白芙蕖,高高台阶下的浓香栀子,园角一丈长的红蜀葵,还有两仪院竹旁柳下的蕙兰,都开的那么灿烂明媚。
它们都笑着看着她。
看着她这个外来者、偷窃者、心比天高却命比泥贱者,是如何在阴晦处死死地抓住那一丝暖意苟且偷生,又是如何贪婪无耻地想偷回曾经的锦绣安稳。
叶静萱捂住猝然发紧的胸口,泪水缓缓流下来。
长兄……长兄……
她低声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