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2 / 2)

林长寂跟在饮溪身边,自始至终他都一言未发。

到了家后,饮溪先为他擦了脸,换了药。忙完后,她拉起他的手,问:“身子可有不适?”

林长寂摇摇头。

饮溪这才放心,她道:“用饭。”他一日未用饭,想来饿了。

她方站起身,他却伸出手,指尖按在她的手心里,蜻蜓点水般,只停了一瞬便离开了。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痒痒的,饮溪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诧异地转过脸。

他问:“饮溪,你为何寻来?”

“你还未好。”她说过她要医好他。

“饮溪,你方才与他们说了什么。”他仰起头望向她,眼球顶在眼睛上方,露出一大片眼白。目光没有乞求,却带着微妙的可怜感,像是被抛弃的幼兽,“可否也说与我?”

饮溪愣住了。

对于他的眼疾,饮溪虽算不上成竹在胸,但也有七八成的把握。不过她向来谨慎,事情未尘埃落定前她不会多言。可是今日她才意识到,这样对他是不公平的。她平静是因为她有把握,她知道他的情况,而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为何会失明,不知他自己伤得多重。他被困在屋子里,禁锢在黑暗中。她无法说话,他目不能视,平日在屋内他们还可以在掌心写字,可今日他们在外面。他们说着与他相关的话题,却将他排除在外。

饮溪又坐了回去,与此同时,他也伸出了手。

“我们同属大雍,本应其心。此事非你之过,他不该这样待你。”

“饮溪,你……当真不恨我吗?”

饮溪皱起眉,这个问题她已经答过了,他为何还要问?饮溪心中不满,屈起食指在他的掌心点了一下。

“饮溪,那你恨大都督吗?”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为何恨他?”他又提到大都督,饮溪更是费解。

“他抛弃了落雁城。”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饮溪却抓起他的手,手上用了几分力气,一笔一画戳在他的掌心,“若云归城破,西北尽皆落入胡人之手,落雁城终难幸免。你,不懂吗?”

饮溪心中有气,可更多的是失望。为兵者,若连自己的将领都不信,又如何能打胜仗、护百姓?正如病人不信郎中病也难医。她相信大都督自有考量,她也相信他不是那种视人命如草芥之人。

几年前饮溪在山间采药,一队人马疾驰而过。北边多战事,饮溪害怕地爬到岩石后方。她以为他们只是经过,可他们却停在了那片山坡前。她知道山坡上长满了柴胡,她方从那边采了药。饮溪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停了下来,就在她想悄悄离开的时候,那群人终于动了。不过他们很奇怪,只单列踏马向前,一个接着一个,整齐地越过那个山坡。直到他们走后饮溪才站起身,她看着毫发无伤的柴胡,心中升起敬佩之情。当晚回去的时候,村里的人很是兴奋。饮溪问过才知道,她在山间遇到的军队是朔北军,带兵之人是大都督。

她虽不了解他,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见,可她还是由衷地敬佩他。

一个对草木尚有不忍之心的人,对苍生又怎会无情?

“饮溪。”林长寂抬起眼。

饮溪也看向他,他们的视线终于在空中交汇,只是他的目光依旧呆滞。

“多谢你。”

他又说了这三个字。这两日他都将“谢谢”挂在嘴边,今日她又救了他,他向来守礼,当然要道谢。饮溪习以为常,没有理他。

他终于静了下来,空气陷入静默,饮溪又拉起他的手,写下:“等我。”

不等他回答她便起了身。

他的手却没有收回,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紧紧跟着她。他缓慢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他的目光追着饮溪,一直等到饮溪关上门他仍呆呆地望着门的方向。一双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小臂微抬,手掌伸直,手心向上。像是在乞讨,等待施舍。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可怜的祈求,反而虔诚含光,仿佛在静候菩萨降下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