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震天,蹄声如雷。她在密林之间疾奔,仿佛再慢些就要被这些畜生生啖血肉。
劲风扑面,骏马嘶鸣,宁欢颜的鬓发早已跑散,却也来不及拢,心中只盼望彩云跑快些,再快些……
彩云发了疯一般奔逃,背上之人勉力稳住身形,却仍有好几次险些栽下马来,被踏成肉泥。
身后野犬却似甩不掉的恶鬼一般,气焰嚣张地穷追不舍,吠声越来越密,连空气都仿佛被它们的啸叫浸透,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宁欢颜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耐力,这样的吠声频率……有些熟悉,这分明是——
猎犬!
这密林怎么会出现如此多的猎犬?
况且现在不是仍在禁猎期?谁敢违抗禁令,携猎犬如林?
她——
身子骤然腾空一轻,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眼前一黑,耳边刺过一道凄厉嘶鸣。
她感觉身体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拱走,随后刺鼻、浓厚的血腥味迅速在腥湿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惊魂未定,下意识伸手一探,触手是湿漉黏腻的土层。她扶着坑壁慢慢站稳转身,借着漏下的天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无数钢刀密密麻麻插立坑底,正中贯穿了彩云的身躯,马血汩汩,漫了一地!
宁欢颜脑中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嘶声叫道:“彩云……彩云——”
欲扑上前去,彩云却挣扎着抬起头来,鼻息粗重,喘着腥气极重的白雾,用头将她往一旁拱了拱,不让她上前。
这里是捕猎的陷阱。
无论皇家还是民间,狩猎时除了以箭术猎得活物,还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这钢刀阵,便是其中之一。
在隐蔽处刨出几丈长深的大坑,坑底竖立钢刀,只要有猎物失足掉下,便会被数十根钢刀瞬时插透。
此法过于残忍,在大颐已经少有人用,且容易误伤平民,因此凡布下钢刀阵的地方,必会竖立警戒。
此处不但没有警示,面上还特意以枯枝杂草掩盖,显然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掉入陷阱。
彩云全身剧烈起伏,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液体从眶中淌出,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彩云……”宁欢颜轻轻唤它,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轻又颤。
彩云的耳朵动了动,像是还想回应她。可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它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那样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她想起方才在府门前,彩云乖乖立在队伍正中,见她走近,便低下头来任她抚摸。
想起这些时日,她在后山马场策马,彩云总是那样温驯,像是知道她心事,用尽力气陪她痛快驰骋。
她愣愣地看着浸透血的钢刀,却不敢再碰它的身体,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不是为了自己的委屈,不是为了那瘟神的欺辱,不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乐平。
是为了这匹陪了她不到一个月的小马。
她想沿着坑壁爬上去,或许能找到救兵,救救她的小马。可坑壁湿滑,试了好几次都爬不上去,还险些没站稳,差点也被扎穿。
彩云一直看着她,喘息越来越弱,终于血尽力竭,合上了眼睛,躺在地上,没了气息。
在它闭上眼的一瞬间,宁欢颜浑身颤栗。
她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马是通人性的。你待它好,它便拿命待你。
她待彩云好吗?不过是在马场上跑了几圈,不过是喂了几次水,不过是抚了抚它的鬃毛。可彩云却拿命待她了。
她像被抽了全部力气,瘫靠在坑壁边,发丝黏满了脸颊、脖颈,全然不觉。
一切仿若一场噩梦。
一个时辰前,她还得意春风纵马,如何此刻……
她双手尽是马血,衣裙污乱,眼眶发红,此刻已是愤怒至极。
忘归林……忘归林。
是特意选在此处,要让她魂魄无归么?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骤然从噩梦中醒神,猛然抬首。
坑沿上,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道道粗黑的身影,将坑口围得密不透风。
又一颗脑袋探下来,又一张脸,又一道目光。
一张张陌生的脸,粗鄙、狰狞、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在一圈令人倒胃的目光之中,为首之人吐了嘴里的草根,声音粗砺和又油腻:
“哟,兄弟们这次捕的,是个美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