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在房车内洗完澡出来,寒冷被热水驱散了一大半,可心口那股横冲直撞的燥郁却怎么也冲不散。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被热水蒸腾得有些发红的眼眶,自嘲地勾了勾唇。随后,她转头锁上房车卧室的门,从行李箱最隐秘的夹层里,摸出了一盒很久没动过的烟。
真的很久没有这样心烦意乱过了。
上一次需要靠尼古丁来解压,还是奶奶病重、她走投无路到处凑医疗费的那会儿。那时候她整夜整夜焦虑得睡不着,只能躲在医院安全通道的死角里,靠着指尖一点猩红的微光,才能勉强按捺下内心的绝望。
进入娱乐圈后,她习惯了在压力大时拿纸和笔将自个儿的心境写下来,像个局外人一样去剖析内心深处那些失控的情绪,然后再一把火烧掉。可今晚,房车内找不到纸笔。
况且,这次那种琢磨不透的窒息感太强烈了。明天一早还有高强度的打戏要拍,作为演员,她的状态不能不在线。
温热的水流没能冲散胸口的沉闷,沈青只能自暴自弃地倚在窗边,颤着指尖点燃了那根烟。
细密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缭绕开来。隔着半明半灭的火光,她似乎终于能冷静下来,去直面那股让她感到恐慌的、不受控制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常。
因为她觉得这两天,她和林枫之间好像……走得太近了。
近到她产生了一种他们是真正的夫妻、可以互相依赖的错觉。于是,她不仅主动靠近他,甚至还像个真正温良的妻子一样,满心雀跃地站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餐。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被他的冷落迎头痛击。那种精心准备的讨好被无情践踏的滋味,像是一团棉花死死地堵在了胸口,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连带着整颗心都闷得发慌。
沈青自嘲地吐出一口青烟。
如果他们是正常的伴侣、或者有感情基础的夫妻,站在她的立场上,大可以底气十足地冲过去质问他的冷脸,可以直接表达自己的委屈、愤怒与不满。
可偏偏,他们不是。
他们之间的关系,白纸黑字地写在协议里,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林枫出钱救了奶奶,还给了她享用不尽的资源;她出面扮演好林太太,各怀鬼胎,互不相干。
在这场交易里,她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她不能、也绝不敢,再奢求林枫施舍给她多余的情绪价值。
那不公平,也太越界了。
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这么久,她最懂的道理就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动心,是契约婚姻里最致命的毒药。
一根烟静静地燃到了尽头。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在微凉的空气中时,沈青眼底那些迷茫与委屈也跟着一寸寸冷了下去。那些繁杂的思绪被她用理智强行理清、归位。
她掐灭了烟蒂,随手扔进马桶冲走。
恰好,小贞也收拾利索,去到房车外的几百米处通知司机,可以前往酒店了。
影视城这边的连锁高端酒店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虽然挂了个五星,但赶上雷暴天,那雨水砸在双层玻璃上还是跟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吵得人脑仁疼。
沈青到达酒店房间时已经接近十二点,屋里黑漆漆的,林枫睡着了。
沈青蹑手蹑脚地上/床,动作很轻,但其实她根本没睡意。
演员这行干久了,作息就没正常过,稍微换个地方或者心里存了事,就只能躺在床上干睁眼。
就在她打算闭上眼再数几个数时,旁边传过来一阵挺沉的呼吸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点憋气的动静。接着,是床垫布料轻微的摩擦声,林枫把身子往里缩了缩,整个人侧躺着,大半个身子都弓了起来。
沈青撑着胳膊坐起来,把床头那盏最暗的暖黄色壁灯按开了。
借着这点像猫眼一样的微光,她瞧见林枫的一只手正死死按在胃上,指节因为用力都有点发白了。他平时出门连一根头发丝都要打理得整整齐齐,这会儿几缕碎发趴在脑门上,额头上全是一层虚汗,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林枫?你胃难受了?”沈青放低声音问了一句。
林枫没睁眼,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长睫毛在眼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这人脾气硬,打小受的教育大概就是有事自个儿扛。
即便现在疼得直倒吸凉气,也愣是一声不吭。
沈青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第一次见林枫就是瞧他穿着病号服的模样。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下午小贞帮她搬行李过来的时候,在玄关的鞋柜上面放了个塑料医药箱,里面塞满了她平时在剧组对付各种小毛病的零碎东西。
就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点绿莹莹的应急灯光,在药箱里一通翻找。
里面挺乱的,面膜、创可贴、感冒冲剂挤成一堆。
她用手指拨拉着,最后扯出来一盒专门养胃的中药颗粒,又顺手拿了个小儿退烧用的冰凉贴。
去外间烧水的时候,电热水壶“嗡嗡”地响了起来。沈青靠在灶台边上,瞅着壶底冒出来的一串串气泡,脑子有点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