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彦很佩服江映川。他自小身体不好,后来遭遇意外身体残疾。他本是恬淡的性格,却卷入这样的纷争,拖着糟糕的身体一路披荆斩棘。江映川的工作强度和承受的压力是一般人不能想象的。他孱弱至此,却从未叫累。
“早些休息。我先走了。”封彦道别。
阿Ben把他推到卧室,帮他卸下假肢和右腿支架。支架卸下后,他的瘫痪右腿像一根失去了支撑的藤蔓,软软地搭在轮椅脚踏上。
他帮助他洗漱完毕后换上家居服。他又瘦了,宽松的衣服全靠他的肩宽撑起来,像个衣架一般。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随着轮椅行进飘荡摇晃。他的残缺让人心痛。
“先生,你要躺下吗?”阿Ben看他脸色实在不好,刚才洗漱的时候,他一离开轮椅靠背身体就往左边歪斜,阿Ben不得不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帮他挤牙膏。
“等一下,推我去书房坐坐。”
“太晚了。”
“不打紧。”
阿Ben没有再劝。他推着轮椅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书房的布置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旁有一个深色的木柜。江映川让阿Ben把他推到木柜前面,然后摆了摆手,让他在一旁侯着。
江映川坐在轮椅里,伸手拉开木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抽屉没有锁,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小号的泡泡机,塑料的,十块钱的那种,是她在滨城夜市买的。一本翻页动画小本子,每一页画着一个小人,翻动起来小人就会走路。
还有一张照片,是那种老式的拍立得。照片上的人是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袖子卷了好几层,领口太大,滑到肩膀下面。那是她的拍立得,她要帮他拍照,他当时不想轮椅入镜,就拿过来帮她拍了。
那天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来他的住处过夜。她喝了点果酒,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体瘫痪,一动不动让她靠了一个多小时,引发了痉挛,她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赶紧坐直,红着脸一个劲道歉。
“先生。”
阿Ben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书桌上。他没有立刻走,站在轮椅旁边,看到那张照片,忍不住问,不灵光的国语:“是罐罐的妈咪?”
江映川被他逗笑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继而失笑,没有否认。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让江映川把一张照片珍藏在抽屉里。
江映川靠在轮椅里,没有说话。
阿Ben站在那里,等着。他不是那种会察言观色的人,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过了一会儿,江映川开口了。
“她很善良。”江映川说,他停了一下。“她也很仗义。她热烈又勇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阿Ben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学法学。成绩很好。她聪明,她对自己很狠,所以她也足够优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以他现在视力,在这样的夜色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了很久。
“她笑起来很好看。”阿Ben称赞。照片上的女孩,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她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阿Ben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他听得出先生语气里的讳莫如深,不知道小猫罐罐为什么从他照顾开始就没有见过它的妈妈。
晚些时候,他让阿Ben推他回了卧室。阿Ben帮他躺到床上,把他的残肢垫在软枕上,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门关上了。
江映川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不喜欢黑暗。他今天太累,身体在这个时间、这个姿势下,先是左腿残肢的末端传来一阵针刺般的感觉,然后是右腿从腰部开始往下蔓延的麻木感,最后是整个身体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蛇缠住了,越缠越紧。
痉挛来了。
他的左腿残肢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攥紧又松开。他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动。他没有按床头的呼叫铃,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躺在那里,咬着牙,等着它过去。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手指死死攥住了床单。他的眼前,在黑暗的房间里,他的眼前出现了往昔的画面。他痉挛发作,从下沙发跌下来,倒在地上起不来。她蹲下来,把手覆在他的残肢上方。她说“是这个位置吗?”她说“这样用力按吗?你会痛吗?”
一阵一阵的痉挛冲击着他。他苦笑了一下。残疾的身体,他自己也厌弃,凭什么她不能厌弃呢。
痉挛过去了。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像是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因为虚汗,留下了一片潮湿的、凹凸不平的痕迹。他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手指从攥紧的床单上松开。
他闭上眼睛。
他想恨她。他试过。但他发现,恨她和爱她仿佛用的是同一块肌肉。每次用力去恨,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