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后的工作日,卢婳去了律所。
云玳成介绍的那家顶级律所在中环最贵的一栋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三层。她在这里做实习律师,虽然挂着“实习”的名头,实际工作量不比正式律师少。
上午她跟一个合伙人开了个并购案的会,下午要改一份几十页的合同。她在工位上埋头工作时,手机震了一下。
崔景瑶发来一条消息:“婳婳,你猜我今天在哪儿看到谁了?”
“谁?”
“江映川。”
卢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和封彦在半岛酒店吃饭,正好我也在那边。真人比照片帅多了,就是脸色不太好。对了,他是真的残疾啊?我还以为是网上瞎传的。”
卢婳盯着“残疾”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个“哦”,把手机扣在桌上。
可那些画面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断地往她脑海里涌。
那年的江映川,固执撑着拐杖走路的样子。
他上坡道时很艰难,先把好的那条腿迈出去,再把拐杖移上去,最后再把假肢那条腿拖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攀登一座永远爬不到顶的山。身体摇晃,重心不稳,随时要跌倒的样子。
他当时根本走不了几步路,两只细细的肘拐拖着身体往前。他第一次到她的学校,很多人侧目于他的英俊或是他的残障。
有一次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我扶你吧。”
他拒绝了。
“不用,”他说,“如果我没有求助,请不要帮助我。”
后来卢婳学聪明了,不再问他要不要扶。她只是走在他身侧,随时能照顾到他。好多次他踉跄,卢婳撑住他的身体。
那天晚上卢婳加班到很晚。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雾霾很重,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里。她站在路边等司机老周过来,手机又震了。
还是崔景瑶。
“婳婳,我总感觉江映川看到我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他是不是认出我了?我应该只和他见过一次而已。”
卢婳没有回复。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栋高可入云的地标大厦。那是江华集团的总部。
卢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司机打来电话说到了,她才收回目光,弯腰上车。
车子驶过城市的主干道,穿过灯火辉煌的街市,向着云氏庄园的方向开去。
她靠着车窗,看霓虹灯的光影从脸上滑过,明灭不定。真糟糕啊,她反复想起一个人,心中愧疚复杂。她有什么资格想念,抛弃他的,是她啊。若他是江映舟或者是任何那个圈子里的男人多好,都是淤泥,烂在一起。可他偏偏最皎洁,皎洁到她有点害怕,她怕啊,怕配不上他,怕他发现自己是个不择手段的麻雀,怕有天爱情褪去,他会认为她的虚荣本性才和他在一起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云玳成的消息:“下周六港岛有个饭局,你陪我。”
卢婳回:“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上一来一往的两条消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江映川发消息的样子。
那时候纵然是那样的寡言的人,也能把“晚安”发出一千种花样。
“晚安,明天见。”“晚安,做个好梦。”“晚安,今天用了轮椅出行,不用惦记。”“晚安,草莓给你买好了。”“晚安,很想你。”
后来他就不发了。
她也不发了。
他们之间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的某一天。
她发的。
只有两个字:分手。
卢婳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庄园,高大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这繁华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她在这里,衣食无忧,前程似锦,被一个能当她父亲的男人庇护着。
她应该快乐的。
她为什么不快乐?多少女人对云玳成趋之若鹜。某种意义上,她已经赢了。
夜色渐深,港城半岛酒店的套房里,封彦把一沓文件摊在桌上,对着江映川比比划划。
“这次云氏下面的华瑞银行要增资扩股,我们江华作为第二大股东,有优先认购权。但你要想清楚,认购多少。”
江映川坐在沙发里,手边放着手杖。
“认购上限是多少?”
“总增资额的百分之十五。”封彦推过一份文件,“具体的在这。”
江映川拿起文件凑近看,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
封彦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一沉:“我让人调大字体重新印一份?”
“不用。”江映川把文件放下,闭上眼睛,淡淡道:“直接说吧,什么条件。”
“你的眼睛……”
“阿彦。”江映川的声音突然冷下来,“说正事。”
封彦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深吸一口气:“好,说正事。华瑞这次增资扩股,除了我们,还有周氏珠宝也要参与。周宝荣想通过华瑞进入内地金融市场,来势汹汹。如果我们不拿出足够的诚意,第二大股东的位置很可能不保。”
江映川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周宝荣,”他重复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