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要是吃了那倒好了,估计早就吃死了,我也就太平了。”
虽然这话刻薄,但礼珠觉得自己没错,她理直气壮的:没有人会喜欢自己头顶上悬着的剑,她可以很喜欢魏轻,但首先,那把剑得是她,他是底下那个待宰的羔羊。
到了那时,她一定要半合剑鞘在他脖子上拉大锯,吓唬吓唬他,看看他是什么滋味。
“对了,你不时常在他身边,就不怕这位子将来守不住?”礼珠扑哧一声笑了,伏在她耳边低语:“他说自己痊愈了,都是骗人的,都是为了稳定局面装出来的。文心竹都告诉我了,他隔三差五就咳血呢。我猜他急于处置拓跋啸,也与这个有关。怕不孝子趁他病要他命呗。”“那好,那好,这样你就省心了。只等把他熬死了,等孩子们接你回宫享子孙福。”
秋风无情,吹得人消瘦。
魏轻在上阳宫里咳得厉害,握着拳头,看见指尖的点点血腥,突然感到一阵悲凉,日光移过竹帘,晒到他脸上,往事犹在眼前。他第一次亲征前的那段日子,礼珠无时无刻不缠着他,还把劝他亲征的臣子往外赶,不许他见他们,霸占他,在他眼前转来转去直跺脚:“那陛下的身子要是在亲征的时候出了点事怎么办?我和孩子们怎么办?陛下还没帮我的孩子把江山坐稳,我以后指望谁啊!”那时他哂笑一声:“你就这么怕我出事?”礼珠往他腿上一坐,捞着他的脖子,眉毛眼睛嘴巴弧度全都往下走了,委屈巴巴的,看起来可怜坏了,又急又想哭:“怕死了,怕死了,怕得夜里睡不着觉了,你不许去。”
“胡闹,再这样我把你绑裤腰上,带着一块去。"他说罢就往她胳肢窝上挠,礼珠哎呦哎呦地掉着眼角挤出来的眼泪,嘴巴笑得合都合不上,扁了扁嘴,又哭又笑的。
她的手晒得粉粉的,看起来很温暖,他想摸一下,却扑了个空。他已经不在上阳宫里了,她也不在他膝盖上。礼珠爬到了花墙上,朝他招招手:“六哥,你快来呀,我发现这后头摘得着野莓子吃,你不要说出去,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不然知道的人多了,我下次来就没得吃了。”她握着六个紫黑的莓子,递到他面前,魏轻刚要伸手去拿,她柳眉倒竖,飞快地把手一缩:“我给你看看,谁叫你吃啦?采这六个还弄得我一手刺儿呢,你要吃自己摘去。”
“你怎么这样啊?"他无可奈何地把头一偏,“我不吃,把手儿拿我看看,我看看刺出血没有。”
他要拉她的手,一点一点靠近了,一点一点挪过去,就在指尖要碰到指尖的瞬间,她又突然消失不见。
一片白色的梢纱吹到他脸上来,吸了一脸冰凉的泪珠,他才发现自己坐在上阳宫里,一个人,已经坐了很久,脸上的泪水也是几个时辰之前流的了,都不再温热了。
原来刚刚不过是痴人说梦,白日做梦。
过往的铜镜浴在纱下,月光照进来,朦胧,迷离,像是岁月长河里放旧了的一抹阳光。上阳宫是他过去的书房改的,是小时她画压胜钱给他看的地界,是他问她叫什么名字的地界,一切都是放旧了的。班竹小屏风,花鸟儿的花纹是她素来最爱,屏风前是一张好大的台几,上头摆着五花八门的玩意,十件有九件是她随手扔这的,乌漆的小茶托子、红纱的壁灯、还有她旋到一半没合紧的珍珠粉……背面是绿色璎珞的帘子,还小时她总喜欢借着这东西捉迷藏。他心烦意乱,起来把帘子掀了两把,总觉得她会在,低下头,只见一支表面已经发乌的银镯子,不知放了多久。他苦笑:“你当我是傻子,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打算回来了……在我死之前。"<1
她从杨家回来,他眼皮都没有抬起来,没有看着她,只是无力地问:“还打算去老功山吗?”
“当然了,礼珠忧心陛下的身子。”
“那你几时回来呢?”
“等陛下痊愈的那天。”
他始终坐在那里,亲眼看着她的背影在新月下消失,淡青的漫长的青石板道上,慢慢儿看不见了。天上有很厚的云彩,也许很快要捂出一场大雨。心底里有个声音问自己,你怎么不拦一拦皇后呢,怎么不劝一劝她呢,再不济,下旨不许她走。
他叹了口气,心想:有什么意思呢?她是只自由自在的小鸟,还颇有脾气,她想走,谁也拦不住。拦了她,她也要用尖嘴不停地啄鸟笼的插销,啄得头破血流。到时候,她更要恼他了。
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我折磨。她走下了凉如水的天阶,夜色的光影折射在画屏前的玉石地面上,沉甸甸、冷融融,萧萧的笛声送来了不知哪处的分飞燕。北风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又到了劳燕分飞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