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两相厌(十一)
礼珠动了去探望儿子的念头,但这事发有因。下元节祭三官,开了宗祠,下人们着手打扫,礼珠总觉得这些不起眼的下人没准将来能给她收拾身后事呢。拓跋家的男人对妻妾总是很刻薄,毕竞她上一代的时候立子都还要杀生母的。昔年作为外甥的道武帝杀了姨母贺夫人的丈夫,把她强娶,后来五石散磕多了,还不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发怒,恬不知耻要杀人家。这些下人就眉清目秀很多,兴许自己哪天倒了楣,他们惦记着她的好,能往她的棺椁里多塞点好东西,或是悄悄给她挪一个好地。那些亲王大官什么的总不能亲自动土搬棺材吧?她借着下元节的由头给他们发梅花状的银课子,一人一小个。围屏外是一对母女在吵架。
“呸!亏你还是亲娘呢,用剩的水给我洗头?”“早不说不喜欢剩的?早说啊!当年要不是我拿别人剩的米熬米汤,一口口给你喂活了,你今儿哪有这个命跟我嫌七嫌八?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亲娘,你敢骂我,你这种不孝的东西被打死都没人给你叫冤。你老娘别说给你用剩水了,我就是把你活活打死了,依照律法,那也不是寻常打死人,你的发肤都是我给的,爷娘打死孩子,是罪减一等的。”
小的啐了口口水:“拿米汤养活我,奶都没叫我吃过一口,你算哪门子娘?”窗子没关好,十月的冷风吹进来,她心头一抖,不知在想谁。下元是水官解厄的日子,礼珠迷信地以为,只要祭拜水官的时候她站在最前头,厄运就离她越远。在那宽阔华丽的祭台上,西风从阴山来,天地不知道有多么宽阔,儿女、近侍手捧绶带紧随其后,她和魏轻身穿朝服并排站在最前,礼珠悄悄伸出一只脚,比他还前。<1
魏轻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典礼过后,他故意发难:“别以为我看不穿你这点小心思,过来,坐我腿上来,我好好教训教训你。”礼珠转头就走。
魏轻站起来追上去:“我叫不动你了是吧。“阁子里非常寂静,只有风吹树动,交织着小鸟的翠啼,魏轻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心跳。他凑过去,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警告她,“你敢躲我?敢讨厌我?你给我等着吧,等夜里回了寝殿,看我怎么收拾你。”
礼珠一反常态,不但没骂回去,还轻飘飘呵了口气,脸颊一片红晕:“陛下,还等什么回寝殿呀?你快把礼珠就地正法吧。”他愣了愣,把牙关咬紧,下腹一阵火烧。
魏轻把她拽回屋内,推到窗前,连表情都很凶。堂堂礼珠被他吓软了腿,慢慢滑跪在了地上。她暂时的落败,暂时的驯服,全都极大得助了魏轻的兴,他像脱缰的野马。她本就喜欢在这种时候说俏皮话,这下得了滋味,更是昏头了,张嘴闭嘴胡言乱语:“喜欢,好喜欢……喜欢“喜欢什么?"他拧着眉,把动作放缓。
礼珠痴语:“喜欢在地上来,上次和陛下这样来是什么时候呢.……”魏轻僵住了。
他一向心疼她爱护她,哪怕弄得再狠,也从来没有叫她跪在地上来。这还是头一回。她跟谁这样来过呢?
北风猛然从窗外灌进来,震动了一片片梢纱。月亮渐渐升上去了。
她的呼吸薄薄的,像某种轻浮的情话,让这座宫殿显得不那么空荡。屏风外仍是静静的。
天明以后,月亮下去了,魏轻摸了摸自己的腰带,发现少了点什么。礼珠趁他熟睡,拿了鸡毛当令箭,又把令箭怼到了守卫们眼前。她声称自己奉陛下之命,来给拓跋啸送吃的。
守卫们还在犹豫:“可否待我等先去问过陛下。”气势先行,礼珠吊高了嗓音,故作诧异:“一个男人托自己的妻子来给儿子送饭,犯得着这样大动干戈吗?这是我们的家事。何况,陛下这时正在上早朝,耽误了他的大事,你们担得起责任吗?”“担不起担不起……”
礼珠揣好自己兜里的两块烧饼,扬长而去。这烧饼可是才出笼的,外皮酥脆,啃一口能掉渣,内里暄软,还包了热腾腾的羊肉碎。金黄金黄的外皮,肥白肥白的羊肉,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了。礼珠目光溜溜地看着那两块烧饼,心想,等她亲眼看见拓跋啸把这两块烧饼吃到嘴里,她就不欠他的了。
在这春风不度的地方,礼珠看见久违的少年幽姿。她胆子肥,敢来探望这个庶人,却不想被株连,赶紧把这烫手烧饼甩给他,命他快吃。从此母子是故人拓跋啸愣了愣,从铺满灰尘的云屏背面跳起来,跑过去踩着椅凳,抓着小窗户上的铁栏,自下而上地端详她:“母亲,你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礼珠恼了:“我能有什么事?你咒你父亲就算了,好端端咒我做什公。2”“儿子不是……
“好了好了。"礼珠惦记着自己的使命,“快把烧饼吃了。”吃下去了,她就不欠他的了。
他把烧饼往怀里揣了揣,微笑道:“阿娘,你梳这样的头发真好看,跟垂耳兔子似的。"<1
礼珠最近吃胖了一些,为了衬得脸小,叫宫女帮她在脸颊两边梳了两个环佩,垂至嘴唇齐平的位置,两道硕大的金耳坠从发中穿插而出,头上一左一右两枚扇形金簪,不知是哪个贵族家里精心饲养的兔儿,脾性不好,容易着急上火,一上火还咬人。
“废什么话,快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