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她的屁股。就这么,她在粗壮的树枝上挂了一夜。
实际那天是天快亮的时候开始下雨的,劈头盖脸的急雨赶走了那头野狼,也淋湿了她。礼珠觉得眼皮子打架,无论如何聚精会神都睁不开眼,身上一阵子热,一阵子冷。她隐约知道自己摔了下去,扎扎实实砸在地上。
她嘀嘀咕咕,跟说梦话似的:“咦,我怕是要死了呢。”
次日午后,一寸斜斜的阳光晒在她手背上。她在上林苑尽头臭烘烘的马场醒过来,这里于当时的她而言温暖到有些奢侈,只是四处飘着马毛,堵住了鼻子。她得知自己被魏轻所救,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吸着堵塞的鼻子,她在求他,要求只有一个:不要送她回去。
她呛到了,呕的一声吐出一嘴马毛:“求你了,你把我留在这,我认那些养马的小奴隶们做爹妈,我就留在这帮忙养马了。”
“留在这做什么,像现在这样吃一嘴马毛吗?”
礼珠一边擦眼泪,一边犟:“我就喜欢吃马毛,你管我呢?”
他继续劝,礼珠便顾不得体面了,在他喋喋不休的劝阻里越发崩溃,张大嘴放声哭起来。她哭得太难听了,魏轻只好妥协,给她送来饭菜和被褥,在马圈里拿锯子叮叮咣咣地切割好大小合适的木板,搭起简易的小榻供她歇息。他许诺的时候不假思索,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问她渴不渴,饿不饿。她张牙舞爪地发脾气,他就哄小孩似的摸摸她的脑袋,令礼珠吃了一惊,第一次觉得他那么好,她酸酸地希望眼前这个行事不慌不忙的男孩真的是自己的哥哥。
可就是这么个人,在第三天夜里趁着夜深人静倒回来,掂了掂她脏兮兮的小手,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叹了口气,认定她是离家出走的小孩,只是担心回家会挨骂,于是他把她的眼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将熟睡的她打横抱起,亲手把她送回老皇帝手里。
她被送到皇后宫里养病,起初,皇后只是一天来一次偏殿,微笑着把幔帐拨开了,拿眼把她打量一遍,便抬手唤来奴仆,伺候她吃饭洗漱。皇后从不久留,直到礼珠吃素的日子,慕容燕慢悠悠地在她边上坐下,忍不住打趣她:“小宝鸢呀,别怪娘娘笑话你。小时候我阿爷可讨厌信佛的人了,他说有肉不吃的都是傻瓜。你的眼睛又大又亮,身形利索,看着就机灵。你看着可不像傻瓜呀,怎么会放着肉不吃呢?是那些笨蛋御细做的牛羊肉不够可口吗?还是鱼儿不够鲜甜?你告诉娘娘。”
她摇了摇头:“都不是。牛羊很可口,鱼儿很鲜甜,我也不是傻瓜。”
慕容燕掩着嘴,和小狄一起笑作一团,拉着她的手道:“真漂亮,真有主见,正因你敢跟我还口,这才招人稀罕。娘娘喜欢你,娘娘没有孩子,我想认你做我的女儿。好不好?你一个人待在那小楼里闷得慌吧,我也闷。只要你答应了,以后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再也不用在那小楼里待着了。”
她认真想了想:“我得问一问我娘。”
慕容燕和小狄对视一眼,像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愿不愿意不重要,你愿意就行了。”
两人一左一右,小狄在皇后身旁站定了,像她的护法。一个坐着温柔地摸她的手臂,一个立着凶悍地瞪她的眼睛,两人的影子并排站在地上,随着日光推移,叠在一处,仿佛左边严厉的这位和右边慈爱的这位是同一个人呢。礼珠在庙会里见过这架势,这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皇后说的是一切都凭你情愿,可身后小狄面色表露出来的才是她的本意呢:你想答应也得答应,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仲秋的时候太阳升得不高,天气也冷,已经做了一个月皇后养女的礼珠经常躲在偏殿的院子里,在一处日光短斜的屋檐下取暖,远远看见了魏轻,咬牙切齿地冲过去,拿结实的脑袋瓜顶他的下颌,拿梆硬的手肘撞击他的肚子,拿尖细的指甲没有章法地抓打他的脸。
她歇斯底里地对着他嘶吼。
“叛徒!骗子!你这个该杀头的!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说话了!”
风越刮越大,魏轻头发被她抓散了,银簪子摔在地上,张张嘴想说话,吃了一嘴的头发。他越挽救越狼狈,进退两难之间,她居然恶犬一般咬住他的手臂。魏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推了她一把。
礼珠张着嘴跌坐在地上,被眼泪呛到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咳着嗽。泪水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流到下颌,淌到脖子上,打湿她的头发,总之就是没完没了了。她被自己的眼泪淋湿了,像个黏糊糊的泥人,仿佛她要在这座烽火台连绵起伏的洛阳城里溶化,消失。
他原地发愣了很久,伸手碰碰她的脸颊,莫名恍惚,莫名难受,那些泪水就跟有灵性一样,聚成一粒粒的小豆子,排着队掉到他的手掌上。两年后他得知了她原本的名字,想到的就是这时的眼泪。礼珠,很有礼貌的小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