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珠觉得真是臭不要脸啊,他若不是皇帝,非要薅他头发踩上两脚。他高声唤人抬来那座小像,拿剑柄一下一下地砸给她看。礼珠目呲欲裂地流着泪,纵使胸闷气短感觉不舒服,还是扑过去死死护着,痛心疾首地求饶:“不要砸了,陛下求求你不要砸了,求你了!你要砸就砸我吧!砸死我也好过砸坏这座小像。”
“好,我不砸。你起来。起来。”他故意把后头两个字咬得重重的,“宝鸢。”
礼珠起不来,她卧趴在地上,眉目紧蹙,身子发抖,咳了半天呕吐出一大滩子血。魏轻浓黑的眉毛和眼睛皱着一团,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到达顶峰的火苗瞬间熄灭,他蹲在她身边,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有点委屈地虚弱地抱怨:“我都叫你不要喊我这个名字了。”
除此以外,再也得不到别的回答。她昏了过去。
一季过去了,够田间的作物熟上一回,她是做梦的蝴蝶,是房梁下偷懒打盹的小孩,醉生梦死了三个月的时间。到底是身体病了,还是心受伤了?到底是昏迷了,还是不肯醒来?
耳边是宫女在说话:“娘娘,陛下交代过了,只要你一醒,无论他在干什么马上就过来。放心好了,哪怕这时在上朝也会飞奔回来看您的,陛下他还是待您如初呢。”
他是一刻钟之后来的,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表情凝重,板着脸摸了摸她的脸颊:“气色这样差,你还惦记着吃素?从今往后你都不许再吃了,一天都不准。”他有意借题发挥,“医官说了,你之所以会昏迷这么久,便是长期茹素掏空了身子。”
她对他所说的字浑不在意,我行我素。
“我替你吃,这总行了吧?你真是要将我气死了才高兴。”他把手攥成拳头,轻手轻脚地把她揽到怀里,让她依靠在自己肩膀上,“这些年,这些事情,算一笔勾销了。我已经下旨封我们的三郎为太子了,礼珠,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礼珠僵住了。
他不肯多说,她只好去兰香嘴里套话。兰香哪里推诿得住,如实相告。原来她昏迷的日子魏轻不仅杀了八王夫妇,杀了她交恶的两个庶兄,还打算废杀他们的两个儿子,如今人已经废了,死也不会远,他主意已定,谁来劝都不行。礼珠绷着脸,手有气无力地撑在案上,半边身子歪着。
兰香不是滋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阿娘,该死的人留不住。你就没必要为他们伤心了。他们死了,太子不还是您的儿子,我的弟弟吗?”
她皱着眉:“早知他们会死,我为什么要费劲巴力地生他们下来啊?”
兰香急了:“阿娘,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和哥哥不是一胎所生的吗?你不生他,哪来的我。”
“对哦。”她怅然,“那早知道不生你弟弟了。”
三个月够一个帝王做很多事情,兰香把母亲揽在怀里安慰良久,礼珠镇定下来,推门而去,踏入的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天空是鬼目夹日的黑,云层压得很低,庄严肃穆的宫殿一眼看不到尽头,礼珠停住了,黑眼珠子朝前定定看去,就在那千枝万叶的梨树对岸,儿时住的小楼已经夷为平地。魏轻负手默默地走出来,站在她身旁:“给你修过一座新的。”
天空中的月亮还是那么圆满,他拉起她的手。礼珠甩开了。
她入宫的时候这座小楼还没有竣工,她住在姨母赵昭仪的寝宫的侧殿,后窗的琉璃背面总是有小飞虫不知死活地往里撞,魏轻跟她说,宫里的房子都是铜墙铁壁,它们进不来的。他笑话她,让她半夜不要跑出去,她这样的细皮嫩肉经不起咬。她憋着一口气,骂他:“你才细皮嫩肉呢,我上过树,下过河,我才不是细皮嫩肉。”
他呵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搓一搓,提溜起那戴得满满当当的手臂:“你家里人对你还真舍得,这可都是稀罕东西呀,珠崖的紫珍珠做的手钏,洛阳城可买不到。”
她得意洋洋:“这是陛下赐给我的。”
“陛下为什么赐你东西?”
她翻了个白眼:“轮得到你管吗?”
老皇帝和姨母的女儿身子不好,从小就没有离开过闺阁,日子太闷了,越来越消沉,越来越不爱说话,于是老皇帝决定给她选一个玩伴。
同礼珠一道入宫的还有两个小女孩,她们总是心事重重的,喜欢耷拉着脑袋,不像她一样没心没肺拿起宫里那些花样百出的精致点心就吃,像是两只小蚂蚁,惶恐地来到了人群里,唯恐有人一脚踩在头上。她还听见她们嘀嘀咕咕地说,人生病的时间久了,脾气就会随之变坏,但她又是公主,就算打你骂你你也不能申冤,如果不能讨小公主开心,陛下和昭仪一定会雷霆大怒。在那些古老的故事里,不听话的小宫女是要被绑起手脚投井的。
礼珠发现事情和那两个小姑娘所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陛下和昭仪把她称为自家孩子,慈祥,好说话,待她很好,像亲女儿一样好。小公主很温柔,她有的东西她总是也有一份,而且是一模一样的。她第一次给小公主讲完故事,逗得她咯咯直笑,威严的老皇帝直接请人给她抬来一箱黄金,对她感恩戴德,谢了又谢。
她们两个落选了,没有给家里带来什么荣华富贵,却平安回了家。被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