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场(二)(1 / 3)

礼珠踩了猫尾巴似的跳起来,她身后白帐子翻飞,宫室里早已无人,静得可以听见滴水声。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玉石案上摆着一杯毒酒和一尺白绫,庄重地铺开,袅袅散着香烟,这是为她预备的天罗地网。

礼珠牵着嘴角笑着,越笑越僵硬,越笑越困顿:“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陛下受伤这么久,妾贴身照顾了陛下这么久,纵有不耐烦,纵有偷懒,问迹不问心我就是伺候你了的,临了临了了说要杀我?你怎么不早说呢?索性我也不照顾你了,早早一起死了算了,省得我受累!”

“所以你照顾我,就是为了免死。”

“那我也罪不该死!”

魏轻默然躺下,淡淡地说:“礼珠,不要当我是傻子,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聪明。这些年你做的事情没有一桩藏得好的,我全都知道,我都知道。我们的小女儿是哪来的,我也一清二楚。你扎小人,咒我死,我也知道。别逼我去抄检你的寝宫,闹得沸沸扬扬的并不好看,而且到了那时,只怕你可怜见的连全尸都不剩。”

“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她哆嗦着擦泪,边擦边启口,“那还不是因为陛下要废杀我们的儿子,我怕啊,我怕……现在我都悔改了,我已经改过自新了,陛下不能拿前朝的剑斩现在的人。”

魏轻的眼圈也红了:“我也曾想过,倘若这些日子你好好待我,我就原谅你了。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我提着脑袋在外征战,用胜利给你换来了接下来几十年的太平日子,返乡途中被利箭刺中了胆,生死未卜。你呢,我回来以后你给我倒过一杯水喝吗?你喂我吃过一口热饭吗?你在我病痛之时整日穿着体面,寻欢作乐,不然便是给你那座破小像烧香。我不怪你。现在我快撑不住了,你陪我一起去吧,证明一下你其实对自己的丈夫有几分情真。不然……你怎么配得上做我的皇后?”

她被戳穿心迹,慌乱地跪下,往前蹭了蹭,袖子甩翻了案上的瓷杯,顿时四分五裂。礼珠想起一件事,她十二岁的时候做他的皇后,并不乐意,悄悄烧掉了魏轻的棺材。那可是天子的棺材呀,也是死罪。魏轻气势汹汹地把奏折摔到她手边,她就是不抬眼,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继续吃饭。吃完饭,她就装肚子疼……装完肚子疼就装生病……拖着拖着,魏轻就把这个事搁在一旁了,后来她主动去提,他也没心思罚她了。

礼珠把脸蹭在他手边,好声好气地哄他:“若是我死了,陛下没死成,我岂不是亏大了。陛下龙虎之身,怎就会说去了就去了呢,若陛下真赴了黄泉,礼珠再紧紧追随,不是也不迟吗?我们夫妻两个呀,死了要在一处,活着的时候也要在一处是不是?”

他威压逼人,却脸色惨白,雄壮的身躯像是随时倒塌的山,礼珠就是随时被山难砸死的倒霉蛋,这个倒霉蛋自私,这个倒霉蛋讨人烦,可是山不是因为她的私欲而坍塌的,而且她本来没想走这条路,本来可以不用经历这场天灾的,所以礼珠讨好的神情下隐隐地藏着不服气。他悠悠抬起一根手指,指着毒酒:“去,喝一口,躺到我身边来。”

她握住他的袖口,拉拉又扯扯:“陛下还是自己去吧,妾怕,妾最怕疼了。”

“乖,喝毒药死是不会疼的。”

“你骗人!”她有气无力地哀嚎,“不但疼,还会吐血呢,五脏六腑都得吐出来。”

“废什么话,叫你喝你就喝。”

“陛下,妾不要,妾才三十一岁,大把青春年华呢,妾才和宫人说定了明日做最爱吃的乳饼,我还有两件衣裳量好了还没做成,妾还没看咱们的兰香公主成家呢……”

“我最后说一遍,把酒喝了,躺到我身边来。”

她眨眨眼,只当做没听见:“陛下,礼珠的腿跪得好痛啊,今夜的风这么大,你摸摸,礼珠的手都冻僵了,你都不关心我了。”

他一只手把她提起来,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乐人抚弄自己多年打造的古琴,亡国奴抱着自己最后的珍宝,一如魏轻爱抚着自己的皇后礼珠,手指刮在她脸颊的痣上:“朕怎么会不关心你呢?跟我到地底下去,朕就什么都不怪你了,继续给你捂手,继续伺候你衣食住行,继续亲亲你的这颗痣。礼珠,有人告诉过你你这颗痣的位置长得真的很恰到好处吗?很漂亮,很妩媚,很动人,就跟你这个人一样。”

她小声嘀咕:“那我就不死了吧,就是长得再好看,死了也是死人相啊。”

他冷眼转过来,礼珠看得心头一抖。他曾经可是连亲儿子都要杀的人啊,她再亲,能有亲儿子亲吗?礼珠肩膀发抖,是真的害怕了,瞬间的惶恐,她突然欺身而上,压在魏轻腰间。她是死马当活马医,既是想尽法子往下拖,又是……天子的生死可是不能妄议的,医官既然放言他不行了,那就真是浆糊身子一击即碎了。

礼珠声音发颤地摇摇头,心一横,干脆伸手放下了床帐,反客为主。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身子这样差了,弱不禁风的,说不准来上一次就能直挺挺地死了。她的好夫君要是能死得这样销魂,她也算对得起他了。礼珠想着,在他身上四处撩拨点火,趴在他耳边腻腻地喘息。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