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沈砚舟方向)来的、绕过王懋和王玦的“密谕”,通过一个更隐秘、但王氏内部一定知晓其存在的“紧急通道”投送——比如,直接出现在替身乙的隐秘接头点,或者,出现在王玦真正本体可能查看的某个绝密信箱里。
这需要萧凛动用他埋藏最深、最珍贵的钉子,甚至可能暴露部分力量。但收益也是巨大的——如果成功,王氏内部将互相猜忌,交易现场会爆发冲突,沈砚舟的如意算盘会被打乱,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姜宁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像在悬崖边的细钢丝上跳舞,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她的手心不断渗出冷汗,在旧契约纸上留下浅浅的湿痕。
终于,到了行动前夜。河套马市,明日午时。
这一晚,王氏大宅格外安静,静得让人心慌。连往常夜里巡更的梆子声,都似乎间隔得更久了。姜宁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床板下潮气渗上来带来的细微寒意,能闻到枕头上那股淡淡的、洗不掉的霉味。
突然,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瓦片松动的响动。她瞬间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响动没有再出现,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
但她的神经已经像拉满的弓弦。计划应该已经启动了。萧凛那边,此刻想必也是灯火通明,所有棋子都已就位。那两道精心伪造的密令,就像两支淬毒的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对准了看似铁板一块的敌人堡垒。
她会成功吗?还是…会一败涂地,甚至牵连萧凛暴露?
不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所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漆黑的天空,边缘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极其轻微的、几乎像是幻觉的“叩、叩”两声,从她这间小屋的后窗传来。不是风吹,也不是动物。是很有节奏的两下。
姜宁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移到后窗边。窗外是西厢房后墙与府邸高墙之间的一条狭窄夹道,堆满杂物,平时绝无人迹。
她轻轻拨开窗栓,推开一条细缝。
一样东西被塞了进来,落在她手里。是一个很小的、沉甸甸的皮袋子,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她立刻关窗,回到床边,就着愈发明显的天光,先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萧凛的笔迹:“渠道已动,双箭离弦。此地将沸,速从旧路出,石在巷口第三棵槐树下。”
她的心骤然一紧,又猛地一松。计划启动了!而她,必须立刻撤离!“姜宁”这个身份,已经完成了使命,也即将成为漩涡中心,必须立刻消失。
她迅速打开皮袋子,里面是一套粗使婆子的旧衣,一些易容用的简单材料(深色粉膏、改变眉形的炭笔),还有一小包碎银和几串铜钱。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切从简。
她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用粉膏将脸、脖子、手背所有露出的皮肤涂暗,再炭笔将眉毛加粗描乱,打散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大半张脸。镜子里(一块模糊的铜片),出现了一个毫不起眼、面色黝黑憔悴的粗使妇人模样。
她将“姜宁”的衣物卷起,塞进床底最深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仿佛经历了一生般漫长惊险的小屋。然后,她吹熄了油灯,轻轻拉开房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守夜人最疲惫松懈的时刻。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不是来时那条,而是她多日观察,结合萧凛最初给她的王府简图,筛选出的一条相对隐蔽、通往最靠近后巷柴房的路径。
心跳得厉害,但她脚步不乱,甚至模仿着粗使妇人那种略显拖沓、因常年劳作而微跛的步态。途中遇到一个呵欠连天的早起厨娘,对方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嘟囔了句“这么早”,便擦肩而过。
一切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隐蔽的、专运柴炭出府的小角门。门虚掩着,旁边的小屋里传来震天的鼾声。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闪身出去。
门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后巷。清冷的、带着柴灰和污水气味的晨风扑面而来。她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快步走向巷口,数到第三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阴影里,一个蹲着抽旱烟的老汉抬起头,正是石猛伪装。他看到姜宁,眼中锐光一闪,迅速起身,将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哑声道:“跟紧。”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刚刚苏醒、雾气弥漫的京城街巷之中。身后的王氏大宅,在渐亮的天光里显露出巍峨沉默的轮廓,像一头尚未察觉猎物已从口中逃脱的巨兽。
而此刻,在那巨兽的腹心之地,在静心斋、在王玦的别院、在某个隐秘的联络点,两道内容迥异、却带着同样致命气息的“密令”,正沿着不同的管道,向着河套方向,向着不同的接收者手中,疾驰而去。
风暴,已然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