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您没事吧?”
郭崇韬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知道吗,”他说,“我打了三十年仗,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可我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无力。”
“大帅……”
“我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对吧?可你猜怎么着?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百姓反而活不下去了。我们自己在前线吃不饱穿不暖,我们的妻儿老小在家里被逼着卖田卖地……你说,我们他妈的到底在保卫什么?”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账外的士兵们都听到了。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我们到底在保卫什么?
副将沉默了许久,忽然说:“大帅,我带回来的消息不止这些。各个州县都有饥民闹事,好几个地方的粮仓被抢了。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了,但据探子回报,各地都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民变?”
“还没到那一步,但快了。”
郭崇韬仰头灌了一口酒。
“不止是民变。”副将压低声音,“咱们自己的弟兄也撑不住了。前锋营昨天有人闹事,说再不发饷就要哗变。我亲自去弹压的,但我也只能压得了一时。”
“粮饷还没到?”
“本来该到的。但管粮饷的宦官说,朝廷把钱拨去修洛阳宫了,军饷还得再等两个月。”
“两个月?”郭崇韬惨笑一声,“两个月后,要么兵变,要么兵都饿死了。你猜会是哪一种?”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士兵冲进来:“报!大帅,城外来了一群饥民,有好几百人,说要见您!”
郭崇韬站起来,走出帐外,登上城墙。
城墙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看到郭崇韬出现在城头,他们齐刷刷地磕头。
“郭将军,救救我们吧!”
“我家的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朝廷不是说您是青天大老爷吗?您管不管我们!”
郭崇韬的手紧紧攥着城墙上的砖石,指甲嵌进了砖缝里。
他很想说:我管,我一定管。
但他知道,他说了不算。
在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里,庄宗皇帝刚刚看完戏,正在用夜宵。桌上摆着三十六道菜,每道菜他只尝一口就撤下去。
“今天这熊掌不错。”庄宗擦了擦嘴,“明儿再来一份。”
“遵旨。”张居翰躬身回答。
窗外,一轮冷月照着洛阳城。城外十里,饿殍遍地。
而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上,千千万万的农民正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他们在想什么呢?
大概在想着同一件事吧——还能撑几天?
明天吃什么?
后天吃什么?
还是说,连明天都不一定有?
黑暗中,有人在磨刀。那不是去砍柴的刀,也不是去切菜的刀。那是——但没有人愿意说破。
磨刀的声音,在夜色里沙沙作响,像蚕在啃噬桑叶,像老鼠在咬啮房梁,像一个王朝在崩塌前发出的,最细微的碎裂声。
这声音,洛阳宫里的人听不到。
或者是,假装听不到。
——
司马光说:
我写这段历史时,反复查阅了各地的灾情奏报和朝廷的批示记录。有一个发现让我脊背发凉:同光二年的大旱,从头到尾都有完整的情报传递,朝廷并非不知情。从地方官到户部,从户部到宰相,每一步都有人上报灾情。但这些信息到了庄宗面前,要么被宦官截留,要么被轻描淡写地处理,要么干脆被淹没在“吾皇圣明”的颂歌声中。
一个政权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大敌当前,不是国库空虚,而是统治者和百姓活在了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歌舞升平,三十六道菜摆满御桌;另一个世界饿殍遍野,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等死。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是宫墙,而是一整套被精心维护的“信息过滤系统”。
庄宗不是不知道有旱灾,他只是不知道“旱灾”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没人告诉他,一亩绝收的田地就是一个家庭的末日,一个饿死的孩子就是一个母亲的全部。这些具体的、血淋淋的真相,在层层上报的过程中被转换成了“某某州县报灾请赈”八个字,像把一具尸体塞进档案袋里,干干净净,不会弄脏任何人的手。
这套系统的设计者不是某个人,而是权力结构本身。只要掌权者可以决定什么消息能进他的耳朵,就一定会有人利用这一点,把真话过滤掉,把假话塞进来。庄宗的悲剧,只是这个结构中必然会发生的无数次悲剧之一。
——
作者说:
这段历史最让我感慨的,不是饥荒本身——在那个时代,天灾几乎是周期性的;也不是宦官的可恶——坏人每个朝代都有。真正让我反复回味的,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