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二年的夏天,老天爷跟中原大地杠上了。
从四月到七月,整整一百多天,天上连一丝云彩都没飘过。太阳像个烧红了的铁饼,天天挂在头顶上烤,把地里的庄稼烤得卷了叶,又把卷起来的叶子烤成了灰。
农民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龟裂的土地,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麻木。
“当家的,家里就剩半缸米了。”一个女人站在土屋门口,轻声说。
男人没回头,他蹲在田边,手里捏着一把干裂的土块,用力一攥,土块碎成了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知道了。”他说。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全部的计划:先把半缸米省着吃,吃完了吃野菜,野菜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再说吧。
这样的对话,在洛阳城外方圆千里的每一个村庄里都在发生。
而在洛阳城内,皇宫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庄宗皇帝正在看他最爱的《霓裳羽衣曲》。
台上,景进披着彩衣,挥着水袖,唱得婉转悠扬。台下,庄宗坐在铺了冰蚕丝垫子的龙椅上,两边有四个宫女摇着大蒲扇,旁边矮几上摆着冰镇的荔枝和葡萄酒。
“好!”庄宗一拍大腿,“景进,你这嗓子是越发好了!”
景进收了水袖,躬身道:“皇上谬赞。臣这两日嗓子其实有些干涩,想是天太热的缘故。”
“天热?朕倒没觉得。”庄宗看了看身边的冰盆,“让人多放几盆冰就是了。”
“皇上圣恩。”景进笑盈盈地退到一边。
这时,张居翰从殿外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奏章。他的脚步很快,但脸上却是一副闲适的表情——这是宦官的基本功,天塌下来也得显得像在散步。
“皇上,各地的奏章到了。”张居翰把奏章放在案上。
庄宗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看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报灾的。”他把奏章扔回去,“这个月第几本了?”
“回皇上,第十七本了。”张居翰小心翼翼地回答。
“都说什么?”
“大同小异。河南道说河水断流,禾苗尽枯。河北道说蝗虫蔽日,颗粒无收。关中道说……”
“行了行了。”庄宗摆摆手,“年年都闹灾,也没见真饿死几个人。这些地方官,就知道夸大其词,好让朕免他们的赋税。”
张居翰和景进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郭崇韬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好几夜没睡好。
“皇上!”郭崇韬一进殿就跪下了,“臣有急事启奏!”
“郭爱卿平身,什么事这么急?”
“皇上,洛阳城外已经出现了饿死的人了!”郭崇韬的声音在发抖,“臣昨天出城巡查,在北门外不到三里地,就看到了十七具尸体。有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母子俩活活饿死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庄宗放下手里的葡萄酒杯,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郭爱卿,你这话当真?”
“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军法处置!”郭崇韬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皇上,今年大旱,中原数千里颗粒无收。州县粮仓早在春天就已经空了,百姓们先是卖田卖地,后来卖儿卖女,再后来连儿女都没人买了,只能坐着等死。”
“这么严重?”庄宗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为何之前的奏章没说得这么严重?”
张居翰赶紧接话:“回皇上,之前各州县报上来的情况确实也有,但郭大人说得……或许略有渲染。”
“渲染?”郭崇韬猛地转向张居翰,“张公公,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出城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尸体的样子,看看他们还用不用渲染!”
“郭大人息怒。”景进在一旁轻飘飘地说,“您是大将军,见过大场面,自然比我们这些深宫里的人见识多。只是皇上日夜操劳,您这样一惊一乍的,把皇上吓着了可怎么办?”
“你!”郭崇韬气得胡子都在抖。
“好了好了。”庄宗重新坐下,“朕知道了。这样吧,让户部拨些粮食,在洛阳城外设几个粥棚,救济一下饥民。”
“皇上!”郭崇韬急了,“光是洛阳城外就有成千上万的饥民,几座粥棚顶什么用?而且灾情不只是洛阳,是整个中原!当务之急,一是开仓放粮,二是减免今年赋税,三是——”
“减免赋税?”张居翰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庄宗听清楚,“郭大人,您可知道宫里下个月的用度还没着落呢。”
庄宗的脸色果然变了。
“张公公说得对。”庄宗沉吟道,“马上就是太后寿辰了,朕还打算好好操办一下。再说伐蜀的军费还没凑齐,这时候减免赋税……郭爱卿,你的心是好的,但事情不能这么办。”
“皇上!人都饿死了,还办什么寿辰?!”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庄宗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