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破的那天早晨,天气出奇地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让几百个跪在金祥殿前的梁朝官员觉得,这太阳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晒了。
他们跪得很整齐,比上朝时还要整齐。毕竟上朝的时候还有人站错班次,今天却一个站错的都没有——全都跪着,脖子伸得老长,像一排等待拔毛的鹅。
礼部侍郎张全义跪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余光瞥见身边的刑部尚书赵光逢正在微微发抖。他压低声音说:“赵大人,镇定些。”
赵光逢牙齿打颤:“我……我很镇定。”
“那你抖什么?”
“我这是……是冷。”
张全义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没再说话。
他们面前,唐军的甲士排成两列,刀枪如林,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从汴梁城门到皇宫大殿,一路上都是倒伏的梁朝旗帜,像被暴风雨打折的庄稼。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很轻,不急不缓,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并不算华丽的袍服。如果不是身边簇拥着十几员虎视眈眈的将领,你很难把他和“沙陀铁骑统帅”“百战开国之君”这些词联系到一起。
他就是李存勖。三天前刚满三十三岁,刚刚用一场摧枯拉朽的灭国之战给自己送了份生日大礼。
李存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跪着的几百人身上缓缓扫过。
没有人敢抬头。
“都来了?”他问身边的亲卫。
“回陛下,梁室在京官员,除少数逃散外,共计四百三十七人,全部在此。”
李存勖点了点头,还没说话,身后一个粗豪的声音就炸开了。
“陛下!还跟他们废什么话!”
说话的是大将李绍琛,此人是李存勖麾下出了名的猛将,打仗是把好手,脾气也是把好手——都是那种一点就着的类型。他大步走到台阶前,指着跪在地上的梁朝百官,声音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这些人都该杀!”
跪着的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像是秋风吹过麦田,麦穗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李绍琛越说越激动:“陛下想想,朱温那老贼当年是怎么对咱们的?他在上源驿设下鸿门宴,差点把先王害死!后来两家打了多少年仗?死了多少将士?今天咱们打下来了,他们的官儿往地上一跪就完事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话音刚落,另一员大将夏鲁奇也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李将军所言极是。这些梁朝旧臣,多年来为朱氏出谋划策,起草檄文辱骂先王,制定方略与我军为敌。如今若不严惩,如何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跪在地上的张全义感觉到身边的赵光逢抖得更厉害了。
他悄悄抬起眼皮,看见李存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还有谁想说?”李存勖问。
又站出来三四个将领,意见大同小异:杀。区别只在于杀多少、怎么杀。有的说全部处斩,有的说诛其首恶余者流放,还有一位特别有创意的,建议把梁朝官员编入敢死营,下次打仗让他们冲在最前面。
张全义的冷汗已经把后背湿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陛下,臣有不同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说话的人。
郭崇韬。
他是李存勖最倚重的谋臣之一,官拜枢密使。此人的长相和他的性格一样——不显山不露水,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得很整齐的胡须,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跟你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肚子里装着九个弯弯绕,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李存勖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崇韬,你说。”
郭崇韬往前走了一步,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梁朝官员,而是直接面对李存勖和一众将领。
“诸位将军刚才说的,都有道理。”
李绍琛哼了一声,显然对“都有道理”这个开场白不太满意,但碍于郭崇韬的地位,没敢打断。
“朱梁与我李家,确有血海深仇。”郭崇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上源驿之变,朱温设伏谋害先王,先王仅以身免,随行三百亲卫几乎全部战死。此后二十余年,两家攻伐不断,尸骨盈野,这笔账,谁也赖不掉。”
李绍琛大声道:“郭大人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反对诛杀?”
“李将军别急,我还没说完。”郭崇韬笑了笑,“我刚才说的是两家之仇。但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打进汴梁,到底是为了什么?”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当然是为了灭梁!”李绍琛说。
“灭梁之后呢?”
“自然是……是……”李绍琛卡壳了。
郭崇韬替他接下去:“是得到天下。”
他转过身,面向台阶下的广场,手臂一挥,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