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先帝打了二十年仗,又跟着陛下打了十几年,”郭崇韬缓缓说道,“这三十多年,我身上大小伤疤四十多处,最险的一次,敌军的长矛从我肋下穿过去,差半寸就刺中心脏。那时候我不觉得疼,因为我心里有个念想——等天下太平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呢?天下倒是太平了,可百姓的日子比打仗的时候还苦。打仗的时候,起码还有个盼头。现在连盼头都没了。”
他顿了顿,眼眶湿润了:“我不是不知道上书会得罪陛下。我甚至知道,再这么下去,我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可是绍琛,如果连我都不说,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说?如果满朝文武都装聋作哑,这大唐——跟后梁又有什么区别?”
李绍琛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回去吧,”郭崇韬重新提起笔,“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绍琛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郭崇韬一眼。灯下的老宰相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明知狂风将至,却半步不退。
那天夜里,郭崇韬写完了第四道奏章。这道奏章比前三道更加激烈,甚至直接点名弹劾了景进等几个伶人,列举了他们强抢民女、收受贿赂、干预朝政的罪状,一条一条,有凭有据,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道奏章递上去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递了。
第二天早朝,当内侍展开这道奏章朗读的时候,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李存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最后黑得像锅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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