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一头野猪引发的人才保卫战(下)(1 / 2)

何明远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谢什么谢,”敬新磨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朗声说,“你应该谢陛下宽宏大量,谢陛下圣明烛照。我只是个演戏的,哪有什么功劳?”

这话明面上是谦虚,实际上又给李存勖戴了一顶高帽。

李存勖听得很受用,点了点头:“何明远,你起来吧。你是个好官,朕知道了。”

何明远连忙磕头:“谢陛下不杀之恩!”

“不过,”李存勖话锋一转,何明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你以后谏言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今天要不是敬新磨,你这条命就没了。朕虽然不是暴君,但也不是什么话都能听进去的菩萨。”

“臣谨记,谨记!”何明远磕头如捣蒜。

敬新磨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一关总算是过了。作为一个伶人,他在宫廷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对付盛怒之下的皇帝,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让他先消气。而消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比他更不讲道理的人来替他讲道理,讲到最后,皇帝自己都会觉得荒唐,气自然就消了。

这叫“以毒攻毒”。

李存勖扫了一眼那片被马蹄踩得乱七八糟的麦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宦官说:“传朕旨意,中牟县今年的赋税减免三成。另外,从内库拨一百两银子,赔偿这片麦田的损失。”

何明远听到这话,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李存勖摆摆手,转身翻身上马。经过敬新磨身边时,他用马鞭点了点敬新磨的肩膀:“今天的事,回去再跟你算账。”

敬新磨涎着脸笑:“陛下打算怎么算?是赏我十两金子,还是二十两?”

“赏你二十个板子!”李存勖笑骂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飞驰而去。

敬新磨摸摸自己的屁股,对何明远做了个鬼脸:“看见没?我们这些在皇帝身边混饭吃的,脑袋也是别在裤腰带上的。”

何明远深深作了个揖:“敬先生,大恩不言谢。”

“行了行了,”敬新磨摆摆手,“你赶紧去看看你那片宝贝麦田吧,顺便帮我给百姓们带句话——以后天子再来打猎,提前把地里的萝卜白菜都拔了,省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临时编词。”

何明远哭笑不得地又作了个揖,转身往麦田的方向跑去。

敬新磨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年头,当个好官不容易,当个能逗皇帝开心的伶人也不容易,但最不容易的,是既当了好官又保住了脑袋。老何啊,你今天是走了狗屎运。”

不远处的李存勖回头喊了一声:“敬新磨!磨蹭什么呢?跟上!”

“来了来了!”敬新磨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陛下,等会儿要是碰见野猪,您可得让我先跑啊,我这人最怕死——”

“少废话!”

“这不是废话,这是实话——”

一君一臣,一马一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中牟县冬日的荒原上。

风从麦田上空吹过,那些被马蹄踩倒的麦苗中,有不少正慢慢重新挺起腰杆。

何明远蹲在田埂上,一棵一棵地扶正麦苗,嘴里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也不知道是在说麦苗,还是在说自己。

几天后,这件事传遍了京城。

有人感慨敬新磨急智过人,一张嘴救了一条命;有人赞叹庄宗从谏如流,盛怒之下还能及时醒悟;也有人暗自庆幸,心说当时在场的幸亏是敬新磨这个活宝,换个人去劝,说不定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而敬新磨本人呢?该演戏演戏,该逗乐逗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偶尔,在酒过三巡的时候,他会跟身边的朋友念叨一句:“你们记住了,这世上有一种杀人,叫‘替皇帝着想’。你把皇帝想做的事都推到极致,推到荒唐的地步,皇帝自己就不想做了。”

朋友问他:“那你当时是真的那么想的?”

敬新磨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我要是真那么想,我就不是伶人,我是傻子。”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载这件事时,笔法很有意思。他花了大量篇幅描写敬新磨的“反话正说”,却只用寥寥数语带过庄宗的醒悟。细品之下,司马光似乎是想告诉后人一个道理:有时候,直言劝谏固然值得敬佩,但效果往往不如巧言善谏。何明远的死谏差点让他人头落地,而敬新磨的滑稽表演却让庄宗从暴怒转为大笑,最后不仅赦免了县令,还减免了赋税、赔偿了损失。两种方式,高下立判。

司马光接着说,君主也是人,也有情绪。当他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你跟他正面硬刚,等于是在跟一头发怒的公牛比谁角硬。但如果你懂得顺势而为,先让他的情绪有一个出口,再巧妙地引导他回头,那才是真正的智慧。

不过司马光也提醒了一句:敬新磨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你得有足够的急智,还得足够了解你的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