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五代十国时期的糊涂大帅和倒霉将军(三)(1 / 2)

张处球的七千精兵如潮水般涌来,李三郎带着几十个弟兄死死守在桥头,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李三郎已经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中的刀都砍卷了刃,但他依然咬着牙一步不退。

李存进赶到的时候,李三郎正被三名镇州兵围攻,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李存进大吼一声,纵身跃入战圈,长刀横扫,一刀便将一名敌兵连人带甲劈翻在地。另外两名敌兵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反应,李存进反手又是两刀,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李三郎踉跄着站稳身子,喘息着说:“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你就死了。”李存进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能打吗?”

“能!”

“那就接着打。”

战斗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深夜。李存进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本人就像一尊杀神,守在桥头上寸步不退。张处球在后阵看得暗暗心惊——他带了七千人,对方就几十个人,居然打了这么久还没拿下桥头,这个李存进到底是什么怪物?

但再勇猛的将军也敌不过人海战术。当李存进身边只剩下不到五个人的时候,他的身上已经不知道中了多少刀、挨了多少箭。他的盔甲早已破碎不堪,鲜血顺着甲缝汩汩流淌,在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将军!”李三郎已经站不稳了,他用长矛撑着身体,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守不住了……”

李存进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夜空,秋夜的星空清澈而寒冷,像是什么人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片染血的大地。

他忽然笑了。

“三郎,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李三郎愣住了,他不知道将军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

“大概是……回家吧。”他喃喃地说。

“回家。”李存进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老家有棵大槐树,小时候我总爱爬上去掏鸟窝。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我娘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我,骂着骂着就哭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刀身上满是缺口,就像他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一样。

“下辈子,不当兵了。”他说。

然后,这位征战一生的老将,迎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天亮的时候,东垣渡的桥头上横尸遍地。晋军清理战场的时候,找到了李存进的遗体。他倒在桥头正中央,身上伤口无数,手中还紧紧握着他那把卷了刃的长刀。据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刀从他手里取下来。

李三郎活了下来。他身负重伤,被压在几具尸体下面,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被发现。醒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将军……守住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消息传回晋王大营,李存勖正在吃饭。听完战报,他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好半天没动弹。然后他缓缓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帐外,仰头看着天空。

随从们都不敢吭声。

过了很久,晋王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存进跟了我多少年?”

一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王,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晋王低声重复,“二十年征战,死在一个破桥头。张处球,你给寡人等着。”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传令下去,让李存审来接替存进,主持镇州战事。告诉存审,不惜一切代价,给我踏平镇州!”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把李存儒那个废物给我押回来。寡人要亲自问问他,一个唱戏的,是怎么把卫州给唱没的。”

说完,他大步走回帐中,再也没有回头。

帐外的秋风吹过营地上空,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阵亡的将士们送行。

这一年秋天,晋国丢了卫州,死了一个刺史,折了一员大将。两场败仗,一个是因为贪,一个是因为忠,两相对照,令人唏嘘不已。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而在这车轮碾过的尘埃里,有的人死得像一个笑话,有的人死得像一首悲歌。

司马光说:

史载李存儒以伶人进身,凭宠得郡,莅任则横征苛敛,至于月课士卒、纵兵归农,其贪鄙愚顽之状,实世所罕见。段凝之袭卫州也,如入无人之境,三千守卒散若鸟兽,积年粮械拱手资敌,此岂战之罪耶?盖政之失也。然观存儒所为,非独一己之贪墨,实乃人主用人失察之祸——以优伶典州郡,以谄佞司民社,虽有良法美意,亦将败于斯人之手矣。至于李存进,以宿将之资、壮烈之节,血战桥头而身死,忠勇可昭日月。然以一军主将,亲蹈死地而与士卒争锋,虽壮则壮矣,于国家全局何补焉?此二事者,一以见小人误国之害,一以见良将轻身之失,治军为政者,可不鉴诸!

作者说:

这段历史里最让我感慨的,不是李存儒的荒唐,也不是李存进的悲壮,而是这两个人恰好构成了一个时代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