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康王的重瞳(下)(1 / 2)

一夜之间,朱友贞仿佛老了十岁。他坐在龙椅上,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看着被五花大绑跪在殿下的亲弟弟,沉默了很长时间。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敬翔站在文官首位,须发皆白,目光低垂,面色凝重。李振站在武将首位,面无表情,只是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赵岩则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为什么?”朱友贞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朕待你不薄。”

朱友敬抬起头,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兄长。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待我不薄,可我不稀罕。”他淡淡地说,“三哥,你摸着良心说,你坐这把椅子就比我更名正言顺吗?当年大哥弑父篡位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联合外戚夺位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一天会轮到你头上?”

“放肆!”赵岩厉声喝道。

朱友敬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三哥,我输了,我认。但我劝你一句,你今天杀了你亲弟弟,明天你就会谁都不信。到时候你能依靠谁?敬翔?李振?这些老臣你信得过吗?到最后,你还不是只能信你老婆娘家的人?”

他朝赵岩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这位赵大人,还有德妃的那几位兄弟,他们会帮你把持朝政,会帮你铲除异己,然后呢?等他们坐大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甘心只当外戚吗?”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朱友贞心底最脆弱的角落。

朱友贞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道:“拖下去吧。”

“三哥,”朱友敬被拖走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我在下面等你。”

朱友敬被处死于宫门之外,年仅二十七岁。他府上三百余口,无一幸免。张汉杰等五十名参与谋反的亲兵全部被凌迟处死,尸体悬挂在汴州城门上示众,足足挂了半个月。

这场血腥的清洗过后,朱友贞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刺客。他撤换了宫中所有的侍卫,将寝殿的窗户全部用铁条封死,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换三个房间。他甚至下令在寝殿内修了一条秘密通道,直通宫墙之外,以备不时之需。

朝政方面,他不再信任跟随太祖打天下的老臣们。敬翔几次上书言事,都被他压了下来。李振主动请求外放,他立刻批准,眼不见为净。取而代之的,是赵岩和德妃的兄弟张汉鼎、张汉杰(与叛将同名)等外戚势力。

赵岩从一个禁军副统领一跃成为枢密使,权倾朝野。他开始大肆安插亲信,排挤异己,短短半年时间,后梁朝堂几乎被赵氏一党完全把持。

敬翔曾经在一次酒后对李振说过这样一段话:“康王谋反,不过死了一个王爷。但陛下因此猜忌宗室、专任外戚,死的将是整个后梁。”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坐在汴州城外的望江楼上。楼下江水滔滔东去,一如这乱世中的人命,滚滚而去,无可挽回。

李振端起酒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天要下雨。”

敬翔苦笑一声,将杯中残酒泼向江中:“是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天下大势,又岂是你我这等老朽能左右的。”

两人相视无言,唯有江风呜咽,仿佛在为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提前奏响挽歌。

果不其然,此后的后梁,朝政日益败坏。赵岩专权跋扈,卖官鬻爵,朝中正直之士纷纷遭到排挤。地方上的节度使们看到朝廷这副德性,一个个也都生出了不臣之心。而北方的晋王李存勖正在厉兵秣马、虎视眈眈,就等着后梁自己把自己折腾死。

十年之后,公元923年,李存勖的大军兵临汴州城下。朱友贞困守孤城,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赵岩等寥寥数人,宗室兄弟早已被他杀得七零八落,无一人可用。城破前夕,他命人将自己杀死,后梁灭亡。

从康王谋反到后梁覆灭,整整十年,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满盘皆输。

司马光说

朱友敬之乱,不过是五代乱世中无数宗室相残的寻常一幕。然其后果之深远,远超事件本身。朱友贞经此事后,猜忌成疾,尽疏宗室,专任外戚,自断臂膀。昔者唐太宗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后梁之亡,非亡于李存勖之强,实亡于朱氏自身之猜忌相残。宗族不睦,则外戚乘之;外戚擅权,则朝纲败坏;朝纲败坏,则天下离心。此乃因果相循,分毫不爽。故曰:祸起萧墙之内,变生肘腋之间。兄弟阋墙而外人得利,古今皆然,可不慎乎?

作者说

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朱友敬的重瞳,到底是一种天赋异禀的象征,还是一种自我催眠的心理暗示?他从小就被人说“此子有圣人之相”,这句话像一个诅咒,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谋反的参天大树。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那个相师的多嘴,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