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捧着通商司的回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拱手道:
“我家达鲁官若知国使愿核,想来心中会宽一分。”
曹刚站在门边,淡淡道:
“宽不宽是他的事。”
“话传明白便可。”
差人不敢多留,很快告退。
他前脚一走,门外排队的那些人后脚就开始低声议论。
“达鲁官真递账了?”
“看样子是真的。”
“那是不是说,通商司这边以后连西辽官面都得让一步?”
“让什么让,没看人家账是送进通商司,不是把通商司请进西辽衙门么?”
“这话倒也是。”
这些低语,不全是乱说。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看清一层了。
谁手里有秤,谁才是让别人来送账的那一方。
如今的哈密,风向变的不只是商人,还有官面。
到了午后,阿不都果然又来了。
他今日不像昨天那样站门口显摆,而是只带了一个小随从,手里提着两包茶砖,像是寻常探路。
一进门,先给陆远行了礼。
“国使,今日门前热闹,可比昨日更盛。”
陆远抬眼看他。
“你的人送得也勤快。”
阿不都笑了笑,也不藏。
“做买卖嘛,总要跟着路走。”
“如今新路既然成了样子,我自然得把人往这边带。”
“不然日后这路真跑起来,我不就站晚了?”
这话说得很商人。
可也实。
陆远懒得跟他绕。
“今日你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吧。”
阿不都眼神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达鲁官送账的事,城里已经传开了。”
“周家那边剩下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东市有几家老商,昨日还在骂通商司,今日已经开始私下问我,若想走新线,是不是还有位置。”
钱掌柜听着,心里冷笑。
这些人前头还想抱团顶,如今一看西辽属官都往司里递账,立刻又想拐回来。
陆远却没露情绪,只问:
“你怎么回的?”
阿不都拱手。
“我自然说,通商司认规矩,不认嘴。”
“真想来,就带账、带货、带人,老老实实排队。”
“至于位置,那不是我说了算。”
陆远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话回得不错。”
阿不都立刻接上。
“国使过奖。”
“我也是怕这些人一股脑涌来,把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又搅乱了。”
“如今通商司这边,最怕的不是人少,是人多而乱。”
这句话,倒真说到点子上了。
通商司眼下最难的,还不是压住旧商,而是怎么把涌过来的人一层层筛干净。
若什么人都放进来,后头很容易把旧路里的脏东西一起带进新路。
陆远点点头。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替他们探口风。”
阿不都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坦然了。
“也是替自己探。”
“国使,风大了,大家都想往一处站。”
“可若门槛太高,后头难免有人急。”
“我倒不怕他们跟我争,只怕他们狗急跳墙。”
这话,也是在提醒。
旧商和旧税那头若觉得新路彻底断了他们活路,说不定会掀桌。
陆远当然明白。
“门不会关死。”
“但规矩只会更严。”
“你回去告诉想进的人。”
“第一,先交旧货单。”
“第二,说清过往走哪条线、给谁抽过分。”
“第三,若和白驼行、周家、药铺那几家沾得太深,先放一边核。”
“想干干净净进通商司,不可能。”
阿不都听完,心里一定。
这说明通商司不是想靠一层高门槛把所有人挡在外头,而是想一边收人,一边筛人。
只要不把路堵死,那就还有得做。
他立刻拱手。
“我明白了。”
“这话我回去就带到。”
钱掌柜在旁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阿掌柜这么勤快,图什么?”
“图一个带路人名头?”
阿不都也不生气,只摊了摊手。
“钱掌柜,你我都是做买卖的。”
“我图的,自然是以后谁都知道,这条新路上,阿不都是最早站过来的那一个。”
“这名头,比多吃一笔差价还值钱。”
这话说得直。
也确实是他的盘算。
谁最早在新秩序里站稳,谁以后就有资格当秩序的一部分。
钱掌柜听完,反倒服了几分。
这人贪不假,可至少贪得明白。
阿不都走后,曹刚才低声问:
“国使,真让他继续替咱们往外牵线?”
“此人太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