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航官没立刻喝止。
他先看着那些嚷得最响的人,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了一遍。然后才慢慢开口:
“说完了?”
没人敢接。
监航官指了指那几根骨矛。
“他们立这几根东西,是在告诉咱们,他们知道咱们到哪了。”
“你们现在要烧林子,行。”
“谁带头?谁进林子?走哪条线?烧到什么地方算停?”
“里头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哪一条溪再往里还有没有矿,你知道吗?”
“你今天一把火点进去,明天港外所有人都得提着刀睡觉。”
那矿队头目张了张嘴,没声了。
监航官往前走了两步,踩到那排骨矛前面,没越线。
“咱们是来立港、挖矿、收税的。”
“不是为了逞一时之气,把整个林子都逼成敌人。”
“前面流血,是咱们的人先越线。”
“这账,我没忘。”
“他们今天来立矛,也没越过咱们的线。”
“这说明,他们现在是在试,不是在冲。”
这话说得很硬。
可理也摆得很清。
巡哨头听完,先点头。
老海狼也不说话了。
医官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时倒是开了口。
“官爷说得对。”
“若真打起来,先死的不是坐在钟楼下的人。”
“是外线巡哨、采金工,还有药棚里那些病刚压住的人。”
“我这边药本就不够,若再添伤,先倒的是咱们自己。”
这一下,刚才叫得凶的几个人也沉了。
因为医官说的是最实的话。
现在南州港里,看着天天有金砂进仓,可底子还是薄。病刚压住,仓也就将将够,真拉开架势狠狠干一场,光是伤兵和恐慌就能把港口拖垮。
监航官见人都不吭声了,这才下令:
“书吏,画图。”
“把七根骨矛位置、间距、朝向,全画下来。”
“巡哨头,丈线。”
“从木墙到矛线,再从矛线到林边,都给我记清。”
书吏立刻蹲下去,拿木板和炭笔画。
巡哨头则带人拉绳量地。
那几个矿队头目一看,心里更怪了。
有人忍不住问:
“官爷,咱们……不拔?”
监航官头也不回。
“不拔。”
“那就让它们这么立着?”
“先立着。”
“可这不是让他们看低咱们?”
监航官终于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你把它拔了,然后呢?”
“你敢越线追进去?”
“还是你准备晚上在这里守一夜,看他们会不会再插第二排?”
“做事不是逞嘴。”
那人脸一红,低下头,不吱声了。
量完线后,监航官心里有数了。
这排骨矛,离宋方现在定下的外线还有一小段。
也就是说,对方没有直接踩过来。
这就给了他空间。
他抬手招来木匠头。
“去伐八根直木,削平。”
“再拿红绳来。”
“把南州司旗也带来一面。”
众人一听,都愣了。
木匠头最先反应过来。
“官爷,您是要……也立?”
“立。”
监航官答得很干脆。
“他们立他们的。”
“咱们立咱们的。”
一个矿工忍不住嘀咕:
“这不成了小孩子斗气吗……”
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
可监航官倒没生气,只是冷声道:
“斗气?”
“你们以为边界是什么?”
“边界就是这么一根一根立出来的。”
“你不立,人家就当这地没主。”
“你立了,还得守得住,别人才认。”
这话一出,周围人全都明白了。
监航官不是要忍,而是要回应。
只是这回应不是你砍我一刀、我回你一枪,而是用朝廷的方式,把线摆出来。
很快,木头和绳子都搬来了。
木匠头带着人当场削桩。
一根根木桩打得很快,排列在宋方巡哨线这边。每根桩上都绑了红绳,中间那根最高,挂着一面司旗。
旗子不大,但很醒目。
风一吹,旗边抖了两下。
和对面的骨矛一比,意思就更明白了。
你有你的线。
我有我的线。
两线中间,留出一段空地。
谁先跨,谁先担责。
木桩立好之后,监航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回头说道:
“从今天起,外线不许私越。”
“巡哨照常走,但只走到桩前。”
“采金队谁敢借口抄近道出线,先锁后问。”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