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技术最好,但最不合群,被排挤了半辈子的老技术员。
“就现在?”
“就现在。”
当天下午,在所有人的不解和嘲讽中,周明和钱振华,带着八个沉默寡言的老师傅,走进了研发车间。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他想干嘛?躲起来了?”
“我看是没脸见人了,准备卷铺盖滚蛋了。”
杨卫国和李鬼头站在远处,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笑得前仰后合。
时间一天天过去。
红旗厂依旧死气沉沉。
研发车间的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人们渐渐忘了这件事,只当周明已经认输。
半个月的期限,到了。
这一天,厂里所有人都等着看周明是怎么灰溜溜滚出红旗厂的。
杨卫国甚至让人把鞭炮都准备好了。
上午十点,研发车间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门,发出了“吱呀”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门,缓缓打开。
周明走了出来,他身上沾满了油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
在他身后,一辆崭新的拖拉机,缓缓驶出。
那一刻,整个厂区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一辆他们从未见过的拖拉机。
它不再是红旗厂傻大黑粗的方盒子造型。车身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美。鲜艳的大红色烤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巨大的轮胎,崭新的履带,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子精悍。
“这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工人喃喃自语。
杨卫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明跳上驾驶位,对着外面目定口呆的人群喊了一声。
“都过来看看!”
工人们迟疑着,慢慢围了过来。
周明拧动钥匙。
没有传来熟悉的“突突突”的嘶吼。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澎湃,如同野兽苏醒般的轰鸣!
“嗡——”
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震动着他们的心脏。
光是这个声音,就让在场的所有老司机、老师傅,脸色变了。
“把那个拉过来。”周明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废弃的,重达十几吨的巨型冲压机底座。
几个工人将信将疑地用粗大的钢缆,把底座和新拖拉机连在一起。
“他疯了?那玩意儿,以前得两台拖拉机才能勉强拖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明挂上档,轻轻松开离合。
拖拉机没有丝毫迟滞。
那低沉的轰鸣声微微上扬,巨大的轮胎在地面上留下深刻的印痕,钢缆瞬间绷直!
十几吨重的钢铁底座,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被硬生生地,平稳地,拖动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周明没停,他驾驶着拖拉机,来到了厂区后面那个三十多度的陡坡前。
这个坡,是红旗厂的“绝望坡”。厂里所有的拖拉机,没有一台能空车爬上去。
周明解开钢缆,一脚油门。
“嗡—!”
伴随着澎湃的轰鸣,那台红色的钢铁巨兽,象一头出山的猛虎,履带翻飞,卷起尘土,毫不费力地,一口气冲上了坡顶!
它停在坡顶,居高临下,俯瞰着下面所有目定口呆的人。
那一刻,它不象一台拖拉机。
它象一个王者。
如果说强悍的性能是震撼,那接下来的,就是颠复。
周明把车开回人群中,熄火,跳落车。
他打开了驾驶室的门。
人们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没有硬邦邦的铁皮座椅。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包裹着人造革的,符合人体工学的舒适沙发座椅。
方向盘旁边,装着一台小巧的电风扇。
而在中控台的位置,竟然————竟然镶崁着一台崭新的,“明远牌”收音机!
“这————这是拖拉机?”一个老师傅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这他妈是开轿车啊!
周明看着他们震惊的脸,伸手,打开了收音机。
一阵轻柔、甜美的歌声,从收音机里飘了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
是邓丽君。
是这个时代,无数年轻人藏在被窝里,用砖头录音机偷偷听的靡靡之音。
现在,它竟然从一台拖拉机的驾驶室里,光明正大地传了出来。
歌声甜美,象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这些饱经风霜的工人粗糙的脸。
他们都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台收音机,听着那歌声,再看看那台红色的,充满力量的拖拉机。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拖拉机可以造成这样。
原来,开拖拉机,可以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