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昨晚撕碎辞职信的决绝感瞬间涌了上来。他强迫自己放松,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算不上热情但也绝不卑微的笑容:“王主任早。”
王主任似乎很满意林远这“端正”的态度,但敲打的本能早已深入骨髓。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精神好是好事,不过啊,林老师…”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重磅炸弹,“期中考试的成绩,你也看到了吧?”
他微微摇头,仿佛那成绩单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唉,区里对我们学校,尤其是升学率这块,抓得是越来越紧了!压力山大啊!”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远脸上,“你这高二(7)班,那可是咱们学校的‘重点’关注对象啊!区教研员说不定哪天就来‘随机听课’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手指在空气中虚点着:“要我说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别整那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了!什么积分啊,游戏啊,班会啊…那都是虚的!”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林远的脑子里:“抓基础!提分数!这才是硬道理!是王道!”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远脸上。那熟悉的轻视、施压和否定,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来。若是昨天的林远,此刻要么是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要么就是内心火山爆发、脸上还得强装镇定。
但今天,林远感觉自己像是套上了一层无形的盔甲。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王主任那审视的目光。他平静地、甚至是带着点坦然地对上王主任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闪躲或压抑的怒火,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石头般的平静,而这平静深处,则涌动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谢谢王主任提醒。” 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怨怼或敷衍,“我知道,成绩是硬指标。”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摊开的笔记本,那上面“抓基础!提分数!”几个字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王主任。
“我正在想办法。” 他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会努力提升7班的学习状态和成绩。”
最后,他迎着王主任有些错愕的目光,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请给我一点时间。”
没有辩解,没有诉苦,没有保证,只有一句简洁的陈述和一个明确的要求——时间。
王主任显然没料到林远会是这种反应。在他的剧本里,林远要么是惶恐认错,要么是强忍憋屈。这种平静中带着硬气的回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准备好的后续敲打台词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意义不明的、带着点气闷的“哼!”,然后背着手,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带着一丝被无形顶撞后的不悦,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把一屋子的沉寂重新还给了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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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王主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仿佛还凝滞在空气中。
林远缓缓坐回椅子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刚才似乎绷得太紧,有点发僵。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蓝色的封皮,扉页上“林远的教师成长计划——目标:带好高二(7)班!”的字样依旧醒目。翻开的这一页,“知彼”栏下,“李浩”、“陈小雨”、“吴明”的名字如同三座大山,而“班级整体”更是巍峨的喜马拉雅。
他的视线最终死死地钉在了“行动策略”旁边,自己刚刚下意识写下的、作为对王主任“教诲”的回应的那几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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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基础!提分数!”
这六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硬指标…硬道理…” 林远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李浩那小子,篮球打得是虎虎生风,领导力也像模像样,可他那数学基础,估计连小学六年级的分数加减法都能让他抓耳挠腮一整天!陈小雨画得是灵气十足,可她写篇两百字的周记,错别字能占三分之一!吴明?游戏策略堪比诸葛亮,可他那物理卷子上的分数,惨淡得连他游戏里的小兵看了都得摇头!
整个7班,就是一片知识的荒漠!还是那种盐碱化严重、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要在转化这几个“刺头堡垒”、改变班风班貌的同时,还要在这片荒漠上快速有效地种出能应付考试、能堵住王主任和区里嘴巴的“分数庄稼”?
这难度系数…林远感觉自己接的不是一个教学任务,而是一个要在三个月内把撒哈拉沙漠改造成江南水乡的超级工程!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轰然砸下。比宿醉的头疼更沉重,比王主任的敲打更窒息。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座直插云霄的分数大山,陡峭嶙峋,望之令人生畏。而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都响的破自行车,就是唯一的攀登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