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2 / 2)

通人是不同的。

读书人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因而深明大义,明辨是非,不管贫富贵贱皆尊崇圣贤之道,心怀天下。

有道义礼法约束,读书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既不是坏人,又为何不救呢?

如此一想,她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江巧从小在清水村中长大。清水村毗邻清水河。清水河贯通东西数郡,往来便利,因此清水村中时常有外地行商经过。

商人多,贼寇便多。清水河上有不少水匪沿岸流窜作乱,行凶后乘船逃跑,来无影去无踪,难以治理。

自记事以来,惨遭打劫后到村中求救的商人行人数不胜数,江巧见怪不怪。

可她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救人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揣着复杂的心思,江巧为宋易之打来热水清洗伤口,又帮他上了药。

头一回和陌生人独处,江巧局促得很,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全程胡思乱想,心猿意马。

好不容易捱到上好药,她赶紧借口犯困躲回了床帐中。

一帐之隔,外面窸窣片刻,最后安静下来。

江巧裹着被子从床帐缝隙里看去,见那人和衣蜷缩在桌案旁,似是已经睡熟了。

她松了口气。

头一夜相安无事,次日江巧便对这个陌生人少了许多防备。她早早起来给宋易之煮了粥,又加了一小碟自己种的青菜。

宋易之礼貌道谢,默不作声地将一碗白粥喝到见底。

昨日夜里心中糟乱,不敢也没心思仔细打量,眼下趁着宋易之专心用饭,江巧偷偷将他上下端详了一遍。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瞧着与自己年岁相仿,雪肤墨发,唇红齿白,右眼尾一颗细小血痣,面容尽显女相,又因鼻骨挺拔而平添几分俊逸。

昨夜江巧见他身形清矍,指节修长,只猜想他容貌应该不差,哪料竟这般不可方物。

她原先还琢磨着是否要将他送去医馆,免得二人同居一室有所不便,现下又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幸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蒙宋易之教导,江巧在短短半年中学会了读书写字,学会了些许简单的医术,还学会了不少似乎没什么用的礼仪。

在遇见宋易之之前,江巧从未见过如此温柔耐心又博学的人。

平日里,无论她问多么天马行空的问题,犯多么愚蠢的错误,他从来不会生她的气,不会敷衍她,不会说一句重话,甚至不会皱一下眉头。

宋易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从不吝于将他的学识传授予江巧,即便她只是个粗野的乡下人。

若说最初收留宋易之时,江巧对他还有几分妄念。那后来相处日久,她便是真的将他当做了师长敬重。

宋易之也确实尽到了师长之责。他不止在伤好离开时承诺为江巧安排婚事,还亲自带她去往玉京,允许她借住于自己家宅中,直至她成婚。

江巧时常觉得宋易之对自己过于宽厚了些。她也与宋易之提过此事。

宋易之只平静地看她,淡淡道:“江娘子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不能以命相报,已是亏欠娘子。娘子安心住下便是。”

江巧接不上他的话,可江巧想,自己当初的选择还真是明智,读书人果真都是好人,是大好人。

总而言之,进京后的日子过得格外快,一晃便是月余。几经挑选后,江巧终于定下了一位心仪的夫婿。

对方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小将军,尽管出身寒门,但方及弱冠便已履立战功,可谓风头无两。

江巧与其相识于一家酒楼中。小将军为受食客欺凌的小二出头,以一当七毫不畏惧。江巧便问邻桌的客人:“方才那人是谁?好生侠义。”

客人还未回答,身后先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下姓裴名渊,娘子谬赞。”

回头看去,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全不复方才面对食客时的凶悍,正微笑着望向自己。

江巧心一动,默默捏紧了衣袖。

当日夜里,她在用膳时提起此事,言语间兴致勃勃:“……当真是意气风发,耀眼如斯。”

宋易之闻言沉默不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似是没听见一般。

直至侍女收去饭菜,奉上清茶漱口后,他才出声问道:“你喜欢他么?”

只见了一面的人谈不上喜欢,但要江巧说不喜欢,似乎又有些违背她的心思。

于是她纠结半晌,没有回答。

宋易之的目光在江巧脸上停留良久,最后点点头:“好。”

不等江巧再开口,他便起身离席,径直出了门。

三日后,江巧收到了裴渊递来的帖子,诚邀她城郊赏菊。

此后没多久,二人定下了婚事。

眼下婚期已至,宋易之昨日还说他另有要事,未必能送江巧出嫁,不想今日他还是来了。

江巧欣喜不已,语气也比平日里更亲近了些。

隔着窗户,宋易之看了眼她唇边的笑,又看了眼她指尖鲜红的蔻丹,长睫微垂,小心放下怀里的白猫。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而后伸手,握住了江巧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