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寨(五)(2 / 2)

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想喝酒的话,等身体再好一点,好吗?”

江鹤点点头,微风拂面,她带着些醉意。

苏玉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手这样凉,我们下去好不好?”

江鹤没有回答他,而是瞧着天上月,良久后问出一句话:“先生,你管书院这么一大摊子事,累吗?”

苏玉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江鹤会突然问这个。

他犹豫了片刻,帮她裹好衣服。

他回答道:“累吧,但一想到可以庇护那些值得教的学子,就觉得累点也没关系。”

“那你呢,你累吗?”

月光照在江鹤身上,显得她格外出尘,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回天上去。

“我没有先生那么无私。”

江鹤声音凉凉的,像是在喟叹,“我只觉得好累,真的好累。”

听到她说累的时候,苏玉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

“为什么这世上的人总要斗来斗去,他们不累么?”

江鹤像是在问苏玉,又像是在问月亮。

苏玉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少时,也曾觉得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多到容不下彼此,”

“先生也曾被别人容不下过吗?”江鹤微微偏向他。

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一层叠着一层,最远那处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界限。

苏玉深呼了一口气,说:“我祖父曾是先皇帝师,一生刚正清廉,最后却被先帝猜忌,当众斩于西市。他死后我们被抄家,我父亲也被牵连入狱,险些丢了性命。”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江鹤转过头看他,看不出情绪。她没想到,他会亲口把这些苏家旧事讲给她听。

苏玉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新皇登基,发还了一部分家产。我父亲出狱后,一生从商,再未踏入官场半步。临终前他遵祖父遗命,立下祖训。”

他低下了头,像是在宣判自己:“苏氏后人,不得从政。”

“我祖父生前常说一句话,为臣者,当辅君以正,安民以仁。”

苏玉像是自嘲般冷笑了一声:“你刚刚问他们争来斗去累吗,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祖父应该是觉得累了吧,所以会在最后那么平静,像是解脱了一般。”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云后面去了,屋顶上的光暗了下来。

江鹤突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苏玉的时候,他多此一举替她解了围。当时觉得他有病,如今看来,是因为经历过冤案,所以推己及人。

江鹤垂下眼,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先生,你恨皇室吗?”

她没敢看苏玉,静静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等他的回答。

“祖父他从小待我极好,他觉得我很像他,三岁起便教我识文断字,而后数年,哪怕他再忙,也都不厌其烦亲自教导,每每我厌倦的时候,他都会带着我,去集市玩一整天。”

江鹤抬起头看他,苏玉整个人此刻十分柔和。

苏玉淡淡一笑:“他在我面前,从来都不是首辅,我们和寻常祖孙,别无二致。”

“可我十岁那年——”苏玉陡然停下,沉默了很久,脸上转瞬间的笑意全无。

江鹤有些慌忙地低下了头。

“十岁那年,祖父被斩于西市,他们不让我看,是我偷跑去的,那天我亲眼看着他的头颅滚下来,被血水浸着,在城楼挂了三天。”

“江鹤,我不是圣人,”苏玉望着月亮,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怎么能不恨呢。”

江鹤眉头紧皱,苏玉整个人此刻看起来如碎了一般,苍凉而悲恸。

她想去抱他,但却没有勇气抬头,她不知道该拿什么安慰他,仇人后代的身份吗?

江鹤突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很可笑,换做是自己,不去寻仇已是恩德,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苏玉不恨。

“对不起。”

“跟你又没有关系,”苏玉转头望向她,褪去了脸上的冰冷,弯了弯眉眼,“是我应该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江鹤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你呢?”苏玉收起回忆,向她问道,“为什么才这么一丁点儿大,就觉得累呢?”

“先生...我不小了。”江鹤有些无奈。

苏玉轻轻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是有什么心事吗?”